“爸,別愣著了。还有这么多呢,赶紧搬吧,天都快黑了。”
周鹏飞喉咙里“嗯”了一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什么也没说,迅速转过身,扛著那袋水泥,拄著拐杖,一跳一跳地,朝著堆放点快步走去。
水泥袋的重量压在肩上,有些疼,但似乎没有刚才那么难以忍受了。
只是转身的剎那,他飞快地抬起没扛东西的左手,用手背在眼睛上狠狠蹭了一下。
背对著儿子,他的眼眶也红了,热热的。
那里面有被儿子看到自己最狼狈、最不堪一面的无措和窘迫,
但更多的,是一种汹涌的、几乎要將他淹没的酸涩和滚烫的暖流——
儿子回来了,没有嫌弃他,没有远远躲开,而是爬上了这辆满是灰尘的货车,要来帮他。
儿子……好像真的,有点长大了,不一样了。
周小波看著父亲有些仓皇却异常坚定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也弯下腰,去搬下一袋水泥。
他人高,但毕竟才十七岁,又是学生,力气有限。
水泥袋比他想像中更沉,更压手。
他学著父亲刚才的样子,咬牙发力,勉强把一袋水泥拖到车边,然后试著往肩上扛。
第一次没成功,袋子滑了下来,砸在车斗里,扬起一片灰尘。
他咳嗽了几声,不服输地再次尝试。
搬了四五袋之后,周小波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胳膊发酸,腿也有点抖。
他靠著车斗边缘,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口喘著气,
汗水顺著额头流下来,和脸上的灰尘混在一起,成了泥道子。
周鹏飞正好扛著一袋水泥回来,看到儿子累瘫的样子,脚步顿了顿。
他把水泥放下,走了一段路,来到一个便利店里,买了一瓶饮料。
拧开盖子,然后快步走回车边,伸手递给了坐在地上喘气的儿子。
“喝点水,歇一会儿。”
周鹏飞的声音不高,带著干完活后的沙哑,但很平和,“你身子骨还没长结实,不能硬撑,累伤了不值得。”
周小波抬起头,看著递到面前的饮料。
色彩鲜艷的塑料瓶包装纸,里面的饮料微微晃动。
他又抬头看了看父亲。
父亲脸上满是汗水和水泥灰的混合物,背心湿透紧贴著身体,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他伸手接过那瓶水。瓶子握在手里,冰凉。
他想起刚才在街上,自己请同学吃烤串,三十串羊肉,十串麵筋,五串鸡翅,花了一百块。
而这瓶水,零售价大概五块钱。
五块钱,需要父亲来回搬运五百公斤的水泥,也就是整整十袋,才能挣到。
他看著父亲放下水后,没有休息,转身又走向下一袋水泥的背影。
父亲跳跃时,那条完好的右腿承担了全部的体重和水泥的重量,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父亲后背的肌肉在湿透的背心下绷紧、放鬆,汗水沿著脊沟流下。
周小波低下头,看著手里的饮料。
他从未觉得,这瓶普通的饮料,是这么的沉重。
重得他几乎要拿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