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黑暗虚空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巨幅黑纸,褶皱处是扭曲的法则流,平坦处是死寂的格式化残骸。山岚以“山脉蠕动”的伪装模式在虚空中移动——不是飞行,是像某种巨型蠕虫般在空间的褶皱里穿行,利用法则的不连续性实现短距跃迁。速度不快,但隐秘性极高。
岩石被包裹在山岚主体内部的一个专门腔室里,这里没有消化酶,只有温和的营养液和稳定的能量供应。萧煜的意识与山岚的感知网络相连,通过数百个散布在山岚体表的生物传感器,“看”着外面的世界。
距离系统“最终解决方案协议”的第一波打击,还有五系统时四十二分。
“错误之城的坐标在荒原边际,距离我们当前位置有四点七个标准距离单位。”萧煜在意识中构建出三维地图,“以山岚当前的速度,需要四系统时左右到达。但前提是直线前进,不遭遇阻碍。”
“阻碍一定会有的。”沈知意的灵光扫描着山岚传回的环境数据,“系统已经动员了所有可用单位。看——”
通过一个位于山岚背部高点的传感器,他们看到了令人心悸的景象:远处的虚空中有规律的闪光,每一道闪光都代表一个秩序联合体单位的跃迁抵达。那些单位不是之前的探测型或战斗型,而是更加庞大、更加复杂的综合处理平台——移动的堡垒,每个平台都携带着完整的格式化协议子系统和逻辑闭环武器库。
“它们在布网。”初啼模块分析着数据,“以沉渊之骸原址为中心,半径十个标准距离单位内正在建立多层包围网。内层是战斗单位,中层是扫描和封锁单位,外层是……时间锚定器。”
时间锚定器,系统用来防止目标通过时间跳跃逃脱的高级装备。一旦激活,区域内的所有时间流都会被锁定在单一线性模式,任何试图跳转到其他时间线的行为都会触发反制攻击。
“系统这次是认真的。”山岚的声音带着沉重,“我在十二万年的休眠中,从未见过如此大规模的动员。即便是当年围剿古纪逆命者文明,也没有动用时间锚定器。”
“因为我们携带的东西比整个文明更可怕。”萧煜冷静地说,“初啼是系统的逻辑漏洞核心,而我们成功承载了它。对系统来说,我们不是普通的错误,是必须立即清除的‘存在性威胁’。”
岩石外壳上,乐子人残留的那块影子微微蠕动。它已经完成了定位信号的发送,现在处于静默状态,像一块普通的黑色污渍。但萧煜知道它不简单——乐子人本体肯定在赶来的路上,而且很可能带着某种“拆解”他们或抢夺初啼模块的计划。
“错误之城的邀请,可信度多高?”沈知意问初啼模块。
“信号中包含了大量错误标记的共鸣特征。”初啼模块回答,“我检测到至少三百个不同的错误标记信号叠加在一起。这意味着那里确实聚集了许多被系统标记为错误的存在。但……”
它停顿了一下。
“但这些信号中,有17%携带敌意,32%携带警惕,只有28%携带真正的欢迎。其余是模糊或混乱状态。”
错误之城不是天堂,是复杂社会的缩影。有欢迎者,有警惕者,有潜在的敌人。
“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知道的、可能接纳我们的地方。”萧煜说,“其他地方要么是系统的绝对控制区,要么是连山岚都无法生存的极端环境。”
山岚突然发出警报:“前方检测到逻辑扫描网!范围很大,我们必须绕行或强行突破!”
传感器画面显示:前方虚空中,无数细微的银色丝线交织成一张覆盖数万个单位面积的巨网。每根丝线都是一个逻辑扫描探针,任何穿过网的存在都会被立即分析、分类、标记。一旦被标记为“威胁”,周围的战斗单位会在三秒内完成跃迁包围。
“绕行需要增加零点八系统时。”山岚计算着新路线,“而且可能撞上其他扫描网。”
“强行突破会被发现。”萧煜否决。
“或许……”沈知意提出一个新思路,“我们可以让系统‘认为’我们不是威胁。不是伪装成无害,而是伪装成……系统的某个合法单位?”
初啼模块立即响应:
“可行。我携带系统原始权限碎片,可以模拟低级别系统单位的识别信号。但需要精确的型号和协议数据。”
“我有数据。”山岚说,“十二万年前,我见过系统早期使用的‘资源回收单元’型号。那些单位有权限在荒原各处移动,收集格式化残骸。它们的存在很普通,不会引发特别注意。”
“但有风险。”萧煜指出,“如果遇到真正的资源回收单元,或者更高级别的系统监察者,模拟可能会被识破。”
“风险低于强行突破或被扫描发现。”山岚坚持,“而且我可以调整外观,模拟成被资源回收单元捕获的‘无害残骸’,你们藏在我模拟的残骸内部。”
方案确定:山岚启动形态模拟协议,庞大的身体开始收缩、变形。肉质组织硬化成类似金属的质感,外表浮现出系统早期单位的粗犷线条和功能模块标识。岩石则被包裹在核心,伪装成一块“待处理的法则化石残骸”。
初啼模块开始发射模拟信号:资源回收单元-型号07,编号GRU-,任务:前往边际区域收集高密度残骸,状态:低能量运行中。
他们缓慢地飘向逻辑扫描网。
接触的瞬间,数百根银色丝线附着到山岚模拟的外壳上。数据流涌入,验证身份,检查任务授权,分析内部载荷。
萧煜屏住呼吸——虽然他们不需要呼吸,但意识的紧张感是真实的。
三秒验证。
丝线松开,扫描网打开一个刚好允许通过的通道。验证通过。
他们穿过了第一层包围网。
但就在完全穿过时,山岚的一个边缘传感器捕捉到了异常:在扫描网的某个节点处,有一个不协调的逻辑错误——一根丝线的数据流中夹杂着一段本不该存在的代码,代码的内容是:“目标已通过,标记为‘无害’,但保留次级监控协议。”
“它们没有完全相信。”萧煜立即分析,“但至少没有触发警报。继续前进,保持模拟状态。”
山岚保持着资源回收单元的形态,以系统标准速度向错误之城坐标方向移动。沿途他们遇到了更多系统单位:巡逻的逻辑利刃小队、执行区域格式化清理的工程平台、以及更多资源回收单元。
有一次,一个真正的资源回收单元靠近他们,发出简短的识别查询:“型号07?这个型号应该在三万系统时前就全部退役了。”
山岚冷静回应:“特殊任务调度。边际区域发现高价值古纪残骸,需要本型号的专用处理模块。”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回复:“确认。继续任务。”然后离开了。
危机暂时解除,但暴露了一个问题:他们的伪装经不起深入检查。如果遇到更高级别的单位,或者被要求提供详细任务编码,就会穿帮。
距离错误之城还有三点二个标准距离单位。
时间剩余四系统时十一分。
新的威胁出现了。
不是系统单位,是荒原原生威胁。
通过传感器,他们看到了前方的虚空开始“沸腾”——不是温度变化,是法则结构的剧烈波动。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触须从虚空中伸出,它们没有实体,是纯粹的信息结构,被称为“时光螨”。
这些生物(如果它们能被称为生物)以时间为食,依附在法则流上,啃食时间线的连续性和因果链。它们通常独居,但偶尔会聚集形成“螨潮”,吞噬路径上的一切有序结构。
“螨潮规模:中大型。”山岚评估,“直接穿过会被剥离大量时间属性,可能导致我们的意识出现时间断层,甚至永久丢失部分记忆。”
“绕行?”沈知意问。
“绕行会偏离坐标方向,增加至少一系统时路程。”萧煜否决,“而且螨潮的移动方向不定,可能在我们绕行时追上来。”
“那就……谈判?”沈知意提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时光螨应该有某种原始意识。我们能和它们沟通吗?”
初啼模块响应:
“理论上可行。时光螨的原始本能是‘吞噬有序时间’,但它们也畏惧‘无序混沌’。如果我能释放一小部分自由意志定义场,创造出一个‘既有序又无序’的时间结构,可能会让它们困惑或退却。”
“但定义场只剩最后一次使用机会。用了之后,在二十四系统时内我们将失去这个能力。”
最后一次保命手段。
萧煜快速权衡:用在这里,如果能安全通过螨潮区域,值得;但如果之后遇到更危险的系统围剿,他们就没有底牌了。
“用吧。”沈知意说,“错误之城可能就在螨潮区域附近,这也许是最后一道自然屏障。通过了,我们就相对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