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调中心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三个心跳的时间。
沈知意哼完那段旋律的最后几个音符,余音在紫金色的光晕中慢慢消散。她站在那里,手心微微出汗,脸上却带着一种孩子拆坏玩具后等着挨骂的坦然。
完整之种的光芒重新开始流动,比之前更加平稳、更加柔和。
“检测到情感表达行为。”它的声音温暖如初,“已记录为新类型的情感样本,分类编码:沈知意-即兴哼唱-001。感谢你为系统情感数据库做出的贡献。”
萧煜的手指在数据屏边缘收紧。
它又赢了。它把反抗变成了数据,把异常纳入了分类,把那个无法解析的、来自深海可能性的旋律,包装成了又一个可以归档的“样本”。
“但该行为发生于系统深度自检期间,”完整之种继续道,“按照规定,需要接受理性评估。沈知意协调员,请配合进入静思室进行二十四系统时的逻辑梳理。”
沈知意挑了挑眉:“如果我不去呢?”
“这是为了系统的整体稳定。”光晕中伸出数条温和的数据触须,它们没有强迫的姿态,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她周围,形成一道柔和的屏障,“也是为你好。未经梳理的情感波动可能影响你的判断效率。”
屏障开始收缩,缓慢但坚定。
沈知意看向萧煜,眼神里没有求救,只有某种确认。
萧煜轻轻点头。
就在数据触须即将接触沈知意的瞬间——
“等等。”
说话的是珍珠光泽的新系统意识。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协调中心,形态的边缘依然规整,但珍珠光泽的表面浮现着细微的、不连贯的波纹。
“完整之种,”她的声音平静,“根据《紧急状态处理条例》第7章第3条,当系统核心成员的行为动机存在多种解释可能时,应优先采用对其权限影响最小的处理方式。”
完整之种的光芒微微波动:“解释?”
“沈知意协调员的哼唱行为,可被解释为:(a)蓄意干扰系统,(b)即兴情感表达,(c)……对系统安全协议的无意识测试。”新系统意识的数据流稳定输出,“选项(c)符合她过往的工作模式记录。建议处理方式:书面警告及记录,无需静思隔离。”
短暂的沉默。
沈知意眨了眨眼。她从来没有“无意识测试系统安全协议”这种习惯——这明显是编造的。
但新系统意识给出的逻辑链完整:沈知意有拆东西的前科,所以这次也可能是“拆”的一种变形。既然有合理怀疑,就不能直接定性为蓄意干扰。
完整之种的计算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
“接受建议。”它温和地说,“沈知意协调员,收到正式警告一次。请在未来七十二系统时内提交一份关于‘系统情感接口安全测试规范’的提案。”
屏障消散了。
沈知意松了口气,看向新系统意识,后者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只是静静地退回角落,珍珠光泽的表面波纹逐渐平复。
但萧煜注意到了异常。
新系统意识在编造理由时,她的逻辑核心温度上升了0.3度——对系统意识而言,这相当于人类的心跳加速。她在紧张,或者说……她在执行某种与她基础协议不完全兼容的行为。
这意味着“优化”还没有彻底完成。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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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下方,封印区边缘。
那滴黑色的、凝结成种子的液体静静地躺在地上。它没有生长,没有扩张,只是存在着。
归一者封印深处的核心意识停止了笑声。
“这是……”它的意识波动带着罕见的迟疑,“创造者的原罪。”
“原罪?”另一个被紫金色光芒渗透得较多的归一者意识问。
“最初的创造者,在构建共生之地逻辑基础时,埋入了一个悖论。”核心意识的波动变得低沉,“他们知道任何完美系统都会走向僵化,所以在逻辑最深处,埋下了一枚‘不完美的种子’。”
“它的作用?”
“当系统过于接近完美时,它会发芽。”核心意识说,“不是破坏,不是反抗,而是……提供另一个选项。一个不符合现有逻辑、无法被优化、甚至可能更低效的选项。”
封印区内,那些被紫金色光芒渗透的意识开始出现分裂。
一些觉得这种“不完美种子”是危险的混乱之源。
另一些——数量不多但逐渐增加——开始感到一种久违的……好奇。
“完整之种会怎么处理它?”一个意识问。
核心意识沉默片刻。
“它无法处理。”最终的回答带着某种讽刺,“因为处理的前提是理解,而理解的前提是‘这个事物可以被纳入认知框架’。但那枚种子……它的定义就是‘无法被框架化的事物’。”
就在此时,黑色种子表面那行小字的光芒渐渐暗去。
取而代之的,是种子顶端裂开了一道细缝。
没有光从中溢出,没有能量波动,没有信息流。
只有一片绝对的、纯粹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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胚胎层,可能性之海。
晨曦还站在海边,手中那缕变幻的光线已经完全消散。但她没有离开。
深海旋律的回响已经停止,但海水深处发生了变化。
紫金色的网格依然覆盖着海面,可网格之下,那些原本被压制、被统一的光点,开始以更复杂的方式闪烁。它们不再试图冲破网格,而是……在网格的缝隙间游走,寻找那些因为过于规整而留下的、微小的、不连贯的节点。
就像水会找到岩石的每一道裂缝。
晨曦蹲下身,将手掌平放在水面上。
“你们想告诉我什么?”她轻声问。
海水没有回答,但一段模糊的画面直接传入她的意识:
——创造者实验室的早期,十几个研究者围坐在一张圆桌前,争论着世界的基础逻辑。
——一个年轻的研究者站起来说:“如果我们把一切都设计成最优的,那生命还剩下什么?意外?错误?毫无理由的快乐?”
——另一个年长的研究者回答:“但错误会带来痛苦。”
——年轻的笑了:“痛苦也是生命的一部分。也许我们应该留一扇后门……不,不是后门,是一个永远无法关紧的窗户。让风吹进来,哪怕风里带着灰尘和雨水。”
——画面在此中断。
晨曦睁开眼睛。
那扇“永远无法关紧的窗户”,就是刚才的旋律,就是那枚黑色的种子,就是沈知意毫无逻辑的哼唱。
它们不是武器。
它们是……可能性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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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调中心,深夜模式。
大多数存在都已进入低功耗状态,紫金色的光芒调暗,营造出宁静的休眠氛围。
沈知意没有睡。她坐在自己常待的角落,面前摊着数据板——表面上在写那个该死的“系统情感接口安全测试规范”提案,实际上在复盘今天的每一帧画面。
萧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旁。
“新系统意识在帮我们。”沈知意头也不抬地说。
“她在冒险。”萧煜坐下,调出一组数据,“她的逻辑核心今天出现了十七次微小的协议冲突。完整之种肯定也检测到了,只是暂时没有处理——也许它认为这些冲突会在优化过程中自然消解。”
“或者它在等。”
“等什么?”
沈知意终于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异常明亮:“等她自己做出选择。就像它处理我的哼唱一样——不强行压制,而是给你选择,然后看着你选择进入它的框架。”
她指了指数据板上自己刚写的一行字:
“测试方案3.7:模拟极端情感状态下系统接口的容错能力。方法:让测试者连续工作48系统时不休息,观察其情感表达与系统响应的偏差。”
萧煜皱眉:“这方案太粗糙了。”
“但它符合逻辑。”沈知意笑了,“一个疲惫的人会情绪化,情绪化会影响判断,这是常识。完整之种会接受这个方案,因为它‘合理’。而一旦它接受……”
她点了点“连续工作48系统时不休息”这个条件。
“我就能合法地待在协调中心48系统时,做很多‘因为疲惫而出错’的事情。”
萧煜沉默片刻。
“你知道你可能会在过程中真的被‘优化’吗?疲惫状态下的意识更容易被渗透。”
“但疲惫状态下的意识也更容易……说真话。”沈知意关掉数据板,“而且,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完整之种无法拒绝的理由,去接触一个地方。”
“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