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成,我瞧瞧去。”金元宝口中应着,走下台阶,朝夏嬉嬉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同朝那屋子走去。
“玉显是谁?”夏嬉嬉悄声问。
“我爹的名讳,嗐!我祖母活着那会儿,不待见我娘,三天两头寻她不是,尤其见不得我娘跟我爹在一处说话亲近。谁承想……这都到了地下,她还记着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呢,哎……”
金元宝摇头叹着,脚下步子倒没停,信步走向祖母所指的那栋屋子。
还未走近,远远便瞧见那厢房前的抄手游廊里,一个女子倚坐在“美人靠”上。
她身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绯色薄袄,下系月白棉裙,手中握着一柄素色团扇,侧影温婉娴静。
金元宝的目光骤然定住,似是魂魄被什么吸引着,慢慢步入回廊。
那绯衣女子身前,半蹲着一个中年男子。男子穿着深灰棉袍,正低头托着女子的手,专注地往她指甲上涂抹着花泥。
“阿娘……阿爹?”金元宝声音发颤地唤道。
女子迟钝地侧过脸来,她目光空洞无神,面色却是红润的,嘴唇也呈自然的淡粉色,与夏嬉嬉金元宝一样,还是鲜活的人!
她身前的男子,闻声也抬起了头,面色是介于鲜活与死寂之间冷白色,嘴唇泛着青紫,眉眼间尽是疲惫与困倦。
“娘……”金元宝走到那女子身前,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刷地就滚落下来,“娘……呜呜……娘啊……”
他哭得跪了下去,伏在女子膝上悲恸不已。
“元宝……”女子茫然无措,像做了错事一般,慌乱地拿帕子擦元宝的脸,“莫哭……是阿娘不好……莫哭。”
她的目光越过金元宝耸动的肩膀,寻到站在廊柱阴影里的夏嬉嬉,迟缓地抬手招了招:“嬉嬉……来。”
“我?”夏嬉嬉指了指自己,“你认识我?”
“是……你……你把元宝……扶起……劝……劝他。”女子说话不太利索,结结巴巴道。
夏嬉嬉沉了沉气,走到金元宝身侧,弯腰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快起来!你这娘不对劲,假的!”
“你胡说,她就是我娘。”金元宝拂开夏嬉嬉试图搀自己的手,兀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夏嬉嬉烦闷地跺了跺脚,恨不得扔下他自己跑掉算了。
她抬眼望了望四周,全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将这方天地笼罩得虚无缥缈,似无处可去,只能暂且静观其变。
她谨慎地看着眼前这诡异的“母子重逢”,以及旁边那个形容古怪的“爹”。
那冷面紫唇的男子已站起身来,开口道:“元宝,你如今已是成家立室之人,该有担当了。岂能再如孩童般一味缠着你母亲?像什么样子?”
“我……何时,成家了?”金元宝听出些异样,抽噎着抬起雾蒙蒙的眼睛。
“咱们家从前清寒,不如现今的光景,便早早为你买下一个童养媳,养在家中。”
男子指了指夏嬉嬉,续道:“如今你们都已长大成人,早已圆房成亲。你也该收收心,为你那小家做些打算了,莫要再终日腻在你母亲身边了。”
“这位叔伯,您这瞎话编得可真是……”
夏嬉嬉简直要被这荒谬绝伦的“身世”气笑了,双手叉着腰,正欲辩驳两句,却被元宝打断问道:“我与她何时成的亲?”
“唉!你这孩子,成日里浑浑噩噩,没心没肺的,可如何是好!”男子叹道,“你结亲都满三年了!嬉嬉入门至今,迟迟未有身孕,你祖母为此心急如焚。若再这般耽搁下去,少不得要替你张罗纳妾之事了!”
“是……是啊……”那绯衣女子也迟缓地接话,目光飘忽地瞟了夏嬉嬉一眼,“就是……不知……嬉嬉……同不同意……纳妾。”
“哦?是么!”金元宝似清醒了几分,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裹在身上的褥单把眼泪擦干了。
“阿娘,这家里下人们都有齐整衣裳穿,我和嬉嬉的衣裳和鞋袜呢?我俩总不能每天都裹着被子和褥单,赤着脚出来晃悠吧?”金元宝把光脚丫自褥单下伸出来问道。
“这……”绯衣女子脸上显出无助之色,看向身旁的男子。
男子接话道,“你俩的四季衣裳、鞋袜佩饰,都由你祖母亲自收管在她房里的樟木箱笼中。你祖母发下话来,一日抱不上重孙子,你们便一日不得踏出那个小院!”
“呵!”夏嬉嬉在一旁听着这几人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气得连连冷笑,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那……成!我和嬉嬉先去找两身衣裳穿,拾掇利索了,再来给您二老请安。”
金元宝起身,整了整绯衣女子膝上被他方才揉皱了的衣衫下摆,看着她笑了笑:“娘,您稍坐,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拉着夏嬉嬉走出了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