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北风卷著零星的雪花，给四合院的屋檐瓦砾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谢家屋里却暖烘烘的，燉肉的香气混合著刚蒸好的馒头味儿，瀰漫在空气中，年味儿已然十足。
王桂英和谢建国老两口，坐在热炕上，看著儿媳妇林婉里外忙碌地准备祭灶的糖瓜，小孙子致远在炕上蹣跚学步，咯咯笑著。眼前是儿孙绕膝、衣食无忧的景象，这在他们刚从谢家沟来到北京时，是想都不敢想的好光景。按理说，他们该心满意足，整日笑呵呵才对。
然而，两位老人眉宇间，却总縈绕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忧虑。这忧虑，源头正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儿子——谢明华。
儿子的变化，他们是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却也惊在深处。
变化是实实在在的好。儿子在厂里当了“实验室主任”，成了“人物”，连带著一家人在院里、在街坊面前都格外受尊重。家里吃的、穿的、用的，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以前在乡下，过年才能见点荤腥，现在隔三差五桌上就有肉，白面馒头管够。林婉和晓婷的气色红润，小致远养得白白胖胖，他们老两口也穿上了城里人才有的崭新棉袄。
可正是这些“好”，才让老两口心里不踏实。钱是哪里来的
谢建国吧嗒著旱菸袋，浑浊的眼睛里透著庄稼人特有的精明和谨慎：“明华那实验室主任，工资是高，补贴也多，可……这也太能花了。你看婉婉前天买回来的那块呢子料，说是给明华做件大衣，那价钱，听著都嚇人！顶我过去在队里干大半年工分！”
王桂英一边纳著鞋底，一边压低声音附和：“谁说不是呢！还有，你发现没明华出差也太勤了！十天半月不著家是常事。以前在採购科也没见这么跑过。问他，就说『部里任务』、『技术交流』，具体干啥，一句不多说。”她放下针线，凑近老伴，声音更低了，“上次我收拾他书桌，看见抽屉里有个小本子，我没敢细看，就瞥见一眼，上面好些弯弯绕绕的符號，还有……好像是外国字他爸，明华他……他不会是在外面，搞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瞎说啥！”谢建国低声呵斥了一句，但眉头锁得更紧了。他心里何尝没有同样的疑虑他是老党员，经歷过风雨，深知“规矩”的重要性。儿子进步快是好事，可这进步的速度，这生活的改善程度，似乎快得有些超出了“规矩”。他担心儿子年轻气盛，把握不住，犯了错误。
尤其让谢建国不安的是儿子的状態。每次出差回来，谢明华脸上都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充满了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兴奋和锐利。那不是单纯完成工作后的成就感，更像是一种……狩猎归来般的志在必得。这种神情，让习惯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谢建国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心悸。
“还有，”王桂英又想起一事，“前阵子，明华抱回来一个匣子，神神秘秘的，不让碰。我瞅著那木头匣子，不像咱这边的东西。问他，他说是朋友送的……什么朋友，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她指的是谢明华用来存放部分外匯券和贵重物品的那个小木匣，材质是南方的酸枝木，工艺精致，与北方家常用的木箱截然不同。
老两口的担忧，像窗外无声飘落的雪花，一层层堆积起来。他们不怕穷，习惯了苦日子。他们怕的是这突如其来的“富”，来得不明不白；怕的是儿子走的这条路，看似风光，底下却藏著他们看不见的荆棘和陷阱。
“树大招风啊……”谢建国吐出一口浓烟，幽幽地嘆道，“明华这孩子，本事是有的，心也正。我就怕他……步子迈得太大了。这北京城，水太深。”
王桂英忧心忡忡地点点头：“要不……等晚上，咱跟明华说说让他稳当著点，別太出格”
谢建国沉默半晌，摇了摇头：“怎么说他现在是干部，见的世面比咱大，道理懂得比咱多。咱这老农民的想法，说出来，別让他觉得咱拖后腿，瞎操心。” 他顿了顿，布满老茧的手摩挲著菸袋桿，“再看看，再看看……等哪天，找个机会，旁敲侧击地问问。”
他们的担忧，无法对忙碌的儿子直接言说，也无法对温顺的儿媳倾诉，更不可能对外人透露半分。只能压在心底，化作饭桌上对儿子“多吃点、注意身体”的反覆叮嚀，化作夜深人静时，老两口之间无声的嘆息和眼神交流。
祭灶的仪式简单而郑重。谢明华带著家人摆上糖瓜，祈愿灶王爷“上天言好事”。看著儿子挺拔的背影和沉稳的举动，谢建国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儿子做事，向来是有章法的，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然而，当谢明华转过身，无意中露出腰间皮带上那个鋥亮的、带有英文標识的金属扣时（那是陈生隨信寄来的一个小礼物），谢建国的心又揪了一下。那东西，绝不是国內能见到的。
晚饭后，谢明华又钻进了书房，说是要整理一份紧急报告。书房的门虚掩著，透出灯光和淡淡的烟味（谢明华思考时偶尔会点上一支）。
王桂英收拾完碗筷，看著书房的方向，忍不住对林婉念叨：“婉婉，明华这……也太拼了。这都小年了，也不能歇歇。”
林婉温柔地笑了笑，宽慰道：“妈，您別担心。明华他心里有数，厂里和部里都看重他，任务重是正常的。”她虽然也不完全清楚丈夫所有的事情，但她选择无条件地信任和支持。
王桂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涌到嘴边的担忧咽了回去。她拉起林婉的手，轻轻拍了拍：“你们都好，我们就好。就是……就是盼著你们都平平安安的。”
平安，是这个经歷了太多动盪的年代里，老一辈人最朴素，也最执著的愿望。
窗外，雪渐渐大了，覆盖了院中的足跡，仿佛要將所有的秘密都掩埋起来。而谢家老父母的担忧，却如同埋在雪下的草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生长著。他们不知道儿子正在构筑一个怎样的未来，他们只希望，那条看似锦绣的前路，千万不要是一条险峻的悬崖小道。这份沉甸甸的爱与忧，是这个科技帝国起步之初，最真实也最温暖的人间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