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润带来的兴奋与红利发放的热闹渐渐平息，燁华电子的厂房和那间简陋的板房办公室，重新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专注的忙碌所充盈。机器的轰鸣依旧，但与之呼应、甚至隱隱有压过之势的，是研发室內日渐密集的討论声、仪器滴答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用利润反哺的第一笔资金购置的新设备陆续到货。一台八成新的惠普逻辑分析仪，虽然型號不算最新，但功能完好，被张维民和技术小组的年轻人如获至宝般擦拭调试，接入电路时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圣物。一套国產的电路板绘图工具和几本影印的电路仿真软体手册，也被珍而重之地放在专属的图板旁。有了这些“利器”，原本更多依赖手工推算和反覆试验的设计流程，开始向更规范、更高效的方向演进。
然而，设备只是工具，真正的研发之战，在人，在思路，在无数个枯燥试错与灵光一现交织的日夜。
微电脑学习机（內部代號“x-1”）的项目正式启动，成为研发部的头號任务。谢明华给出了明確的技术框架和市场需求定位：基於z80处理器，扩展至32kb ra（使用价格开始下降的dra），预留32kb ro空间用於固化basic解释器和监控程序；提供標准ascii键盘接口、复合视频输出接口、音频输出（用於简单蜂鸣器或未来扩展）、两个串行口（rs-232）、一个並行列印口，以及预留的扩展总线。目標是在保证基本学习功能的前提下，儘可能提高扩展性和可玩性，成本控制在单板机的三倍以內。
这个框架，对张维民和他刚刚扩充（增加了两名从內地研究所“停薪留职”挖来的工程师）的团队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施展拳脚的舞台。
“谢总，內存扩展方案初步定了。”一名新来的工程师，姓赵，擅长数字电路，指著摊开的设计图，“用四片8kx8的dra，地址解码和刷新电路用两片74ls138和一片定时器搞定，电路不算复杂。就是dra的刷新时序要仔细设计，z80本身没有专门的刷新周期，需要用软体配合定时器中断来模擬，会占用一点cpu时间。”
“cpu时间占用要精確计算，不能影响基本操作的流畅度。”张维民扶了扶眼镜，用铅笔在图上標註，“特別是运行basic程序时。小周，你用逻辑分析仪，配合我们手头那台z80开发板（从香港淘来的二手货），先模擬一下这个刷新方案，测出具体的时间开销。”
“好的，张工！”小周如今已是技术组的骨干，闻言立刻抱著一堆连接线去了新仪器那边。
“视频输出部分有点麻烦。”另一名新来的工程师，姓钱，主攻模擬电路和接口，“要生成標准的ntsc或pal复合视频信號，需要专门的视频发生器晶片，比如c6847，但这晶片不好搞，价格也高。如果用分立元件搭，电路复杂，稳定性难保证，而且显示效果……可能比较简陋。”
“显示效果可以暂时让步。”谢明华参与了这次討论，“初期版本，可以只支持文本模式，显示24行x40列字符。字符发生器用epro固化。关键在於稳定、可靠。c6847的渠道我去想办法，但备用方案也要有。老钱，你研究一下用通用数字晶片（比如74系列）结合一个简单的da转换，生成黑白文本视频信號的可行性，哪怕解析度低一点。”
“音频部分相对简单，用一片555定时器或者简单的dac配合放大器，能输出方波或简单音调就行，主要用於提示音和未来的简单游戏音效。”张维民补充，“键盘接口用標准的矩阵扫描，串並行口都用成熟的晶片方案，这些我们都有经验。”
研发室內，白板上画满了逻辑框图、时序图和计算公式。工作檯上堆满了各种晶片数据手册、电路图草稿和焊了一半的试验板。空气里混合著松香、咖啡（谢明华特意买来给大家提神的）和年轻人身上特有的汗味。討论有时激烈，有时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仪器发出的细微声响。
而在这主线任务之外，另一个“副线”任务也在同步推进——收音机中频电路的集成化改进。张维民没有忘记谢明华交代的“中长期课题”。他通过孙经理的渠道，终於弄到了几片ta7640集成中放晶片的样品和残缺的数据手册。这种晶片將多级中频放大、检波和agc（自动增益控制）电路集成在一片小小的硅片上，外围只需少量阻容元件，能极大简化电路，提高一致性和稳定性。
“晶片是好东西，”张维民在试验台前，对著示波器上稳定的中频信號波形，既兴奋又头疼，“但供电电压、引脚功能和外围电路参数，手册上不全，得我们自己试。而且，这东西是a（调幅）收音机用的，现在是f（调频）的天下，虽然国內a波段还有很多电台，但趋势……”
“趋势是趋势，市场是市场。”谢明华拿起那片小小的晶片，“国內还有大量a广播听眾，可携式a收音机仍有巨大市场，尤其是农村和偏远地区。我们先吃透它，用它做出一款性能稳定、成本更低的a收音机，巩固基本盘。同时，f集成晶片的资料也要继续搜集。研发，不能只盯著最前沿，也要解决当下的痛点，並且为下一步做好技术储备。”
於是，研发部里又分出一个小组，专门啃这块“硬骨头”。测试、记录、调整电路、再测试……失败是家常便饭，偶尔一点进展都能让大家高兴半天。这种“啃硬骨头”的过程，虽然看似与主打產品计算器和未来的学习机关係不大，却极大地锻炼了团队分析问题、查阅资料、动手实验和系统思考的能力。
研发不间断，意味著投入不间断，挑战也不间断。新来的赵工和钱工，虽然技术扎实，但最初有些不適应特区这种高效、务实、甚至有些“野蛮”的研发节奏。他们习惯了研究所里按部就班的项目申报和漫长的评审周期，在这里，却要一边设计一边验证，一边解决原理问题一边考虑生產成本。
“张工，这个滤波器的参数，是不是再仿真验证几次感觉有点冒险。”赵工看著图纸，有些犹豫。
“时间不等人，老赵。”张维民指著墙上的项目进度表，“我们先搭个实物板测，有问题再改。仿真只能参考，最终要看实际电路。在这里，速度有时比绝对完美更重要，当然，前提是基本功能要可靠。”
张维民自己也面临著从纯粹技术骨干向研发管理者转变的挑战。他要协调不同小组的进度，分配有限的仪器资源，平衡谢明华的战略要求与技术实现的现实难度，还要照顾团队成员的情绪和成长。他变得更沉默，但眼神更加锐利，处理问题也更加果断。
夜深了，板房研发室的灯光常常是厂区最后熄灭的。谢明华有时会过来，不打扰大家，只是静静看一会儿白板上更新的进展，或者拿起一块刚刚调试通过的试验板端详片刻，然后放下，留下几包新买的饼乾或水果。
利润反哺研发，不仅仅是买了新设备，增加了人手，更是在企业內部催生了一种重视技术、鼓励探索、容忍失败（在可控范围內）的文化雏形。这种文化，看不见摸不著，却如同血液中的氧气，滋养著每一个技术人员的神经末梢，让他们在重复与枯燥中，依然能保持敏锐和热情。
当第一块“x-1”学习机的核心板试验成功，z80正常启动，监控程序通过串口在借来的旧终端上打出“hello, everbright!”字样时；当採用ta7640晶片的新款a收音机样机，在简易屏蔽房里传出清晰稳定的广播声，並且十台样机声音几乎一致时……研发室里爆发的掌声和欢呼，並不比生產线达標时逊色。
这些时刻，短暂却璀璨，照亮了无数个埋头苦干的夜晚，也印证著“研发不间断”的真正价值——它不仅是推出新產品的保证，更是企业保持活力、穿透迷雾、走向未来的內生动力。在特区这片崇拜“快钱”的土地上，燁华电子选择了一条看似更笨、更慢，却可能走得更远的路。而研发，就是这条路下，正在悄然铺设的、最坚固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