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司礼官那最后一缕通传声的余韵在雕梁画栋间彻底消散,偌大的宴会厅里,所有的喧哗、低语、杯盏轻碰声,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若此刻真有一根针落在地上,那清脆的撞击声怕是能惊动每一个人紧绷的神经。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扇已然洞开、被两侧侍者稳稳扶住的紫檀木鎏金大门。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之前通报的三人分别是周明衍周城主的父母还有唯一的妹妹,既然他们三个已经到了,那就证明周明衍周城主马上也要到来了。
这些势力之主的子嗣们一个个都盯着门口,都想第一时间见到这位人族新星。
既然周城主的父母与唯一的妹妹已然先行入场,那么那位真正的主角,那位刚刚带领玄周城度过天地人三重劫难,一举震慑方圆万里的人族新星,玄周城真正的主宰,他的到来,便已是箭在弦上,瞬息将至。
尤其对于那些跟随父辈前来的各势力之主的子嗣们而言,此刻的心跳声恐怕比战鼓还要擂得响。
他们或挺直了背脊,或悄然整理着本已一丝不苟的衣冠,目光灼灼地锁定门口,生怕错过了第一眼目睹那位传说中人物的机会。
其中几位姿容出众的少女,如玉临渊,眼眸深处更是流转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光彩。
果然,并未让人等待太久。
仅仅是几个呼吸之后,那司礼官沉稳洪亮的声音,便再度划破了宴会厅内凝滞的空气:
“城主到——!”
“谢小姐到——!”
“啪嗒!”
一声似是什么东西滑落的声响,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随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噬。
所有人的注意力,已全然不在这些细枝末节之上。
首先踏入厅内的,正是周佑霖、林婉清与周明玥三人。
周佑霖今日并未穿着平日那身深蓝色严谨长袍,而是换了一袭藏青色的锦缎常服,衣料在明亮却不刺眼的琉璃灯下泛着低调而温润的光泽。
头发依旧梳理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起,面容沉稳,眼神平和,自有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的从容气度。
他步入厅内,目光温和地扫过两侧宾客,微微颔首示意,步伐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寻常赴一场家宴。
紧随其侧的林婉清,则是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曳地长裙,外罩一层轻如烟雾的月白薄纱,发髻高挽,只斜簪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玉步摇,随着步履轻移,流苏微颤,光华内敛。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眼波流转间,既有身为主母的端庄,亦透着见到如此多宾客齐聚的些许欣慰。
她轻轻挽着丈夫的手臂,目光在几个面熟的年轻面孔上略作停留,笑容便又深了一分。
最活泼的莫过于周明玥。
她穿了身鹅黄色绣着小团雀的劲装改良裙褂,既不失少女的俏丽,又带着几分她独有的爽利劲儿。
马尾辫高高束起,露出一截光洁的额头和亮晶晶的眼睛。
她可不像父母那般含蓄,一进门就睁大了眼,好奇地左看右看,尤其是在看到几个同龄的女孩时,眼睛眨了眨,嘴角翘起一个有点小得意的弧度。
不过她好歹还记得场合,没有真喊出声,只是脚步轻快地跟在父母身后,偶尔朝认识的白玉京供奉或征荒府府主偷偷挥了挥小手。
三人并未在门口多做停留,亦未因全场的注目而有丝毫局促,径直朝着宴会厅那张主桌走去。
他们的坦然与寻常,反而更衬得这场宴会于他们而言,确如周明衍所言,是家宴般的放松与喜庆。
就在周佑霖三人刚刚在主桌旁落座,侍女悄无声息地为他们斟上第一杯温茶时——
“嗒…嗒…嗒…”
清脆而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递到宴会厅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脚步声并不沉重,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人心底的杂音,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某种韵律的节点上,与窗外倾泻的月光,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终于,两道身影,并肩出现在了那灯火辉煌的门口。
当先一人,身着一袭看似简单、实则用料与剪裁都极为考究的玄黑色长袍。
袍身并无过多繁复纹饰,唯有衣襟与袖口处,用极细的银线绣着流动的云纹与隐约的星辰轨迹,在灯光流转间,偶有星芒一闪而逝。
他一头黑色长发并未如寻常男子那般严谨束冠,只是用一根朴素的乌木簪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下,余下大半如瀑般披散在肩背,却丝毫不显凌乱,反而给人一种回归本真的狂放与自然。
他的面容,在场大多数年轻一辈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得见。
并非想象中的棱角分明、杀气凛然,反而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线分明,组合成一张称得上俊逸的面容。
然而,任谁也无法忽略他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又明亮如寒星,眸光扫过之处,明明平静无波,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凛然,仿佛能洞穿一切虚饰与伪装。
他只是站在那里,并未刻意释放威压,但整个宴会厅中原本纷杂流淌的无形气场,便如同百川归海般,自然而然地向他身边汇聚。
那并非咄咄逼人的压迫,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仿佛他本就是这片天地的中心。
而真正让所有目光在片刻的凝滞后,爆发出更强烈惊愕与探究的,是他身侧,与他十指相扣、携手而来的女子。
谢道韫。
她今日显然也是精心妆扮过,却绝非浓艳俗丽。
一袭天水碧的广袖流仙裙,裙摆层层叠叠,颜色由深入浅,宛如雨过天青时最澄澈的那一抹天空,又似江南春水初融,清雅绝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