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如熔金,缓缓流淌在玄周城高耸的城墙处,将这座庞然巨城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倦色。
周明衍与谢道韫自城南工坊区的喧嚣中抽身,信步踱入城东新辟的安业坊。
这里的烟火气,与工坊的机械轰鸣截然不同,更稠密,更纷杂,也更具鲜活的生命力。
街道如织,人流如梭。
叫卖声、谈笑声、孩童嬉闹声、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练习声,混成一片嗡嗡然的背景音浪。
空气里炖煮着复杂的味道:刚出炉面饼的麦香、辣油烹煮凶兽杂碎的辛烈、廉价脂粉的甜腻、汗味、还有不知从哪家店铺飘出的绘制低阶符箓的朱砂与灵墨的独特气息。
就在这片最寻常的市井画卷里,一些独特的人族百姓正越来越自然地镶嵌其中。
几个身形格外高大,肩宽背阔的汉子,正围在一个售卖烤炙岩羊肉的摊子前。
他们肤色黝黑,在夕照下泛着类似黑铁或熔岩冷却后的暗沉光泽,裸露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正用略显生硬但大体流畅的通用语与摊主交谈。
不远处,一个售卖简易符文灯盏的摊子前,站着几位顾客。
他们有着淡金色的卷发或顺直的亚麻色头发,皮肤白皙,鼻梁高挺,眼窝深陷,瞳色多是浅蓝或灰绿,正仔细检视着商品,低声用另一种韵律优美却并非华夏语的语言交谈。
白种人。黑种人。
周明衍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身影。
他知道,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而是与他一般,来自那些已然融入永恒真界的现代世界。
只是降临的落点不同,挣扎求存的经历不同,最终被玄周城的征荒府探索队发现并带回。
最初见到这些肤色迥异的人族时,他心头涌上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并非纯粹的排斥,但也绝非毫无隔阂的接纳。
那是一种基于最直观差异的陌生感,以及随之而来的身为决策者必须考虑的审慎:文化、习俗、认同、乃至潜在的风险。
他们看起来与自己那个世界里的白人和黑人无异,说着英语、法语或其他某种语言的变体,带着那个世界的常识烙印,没有展现出任何超自然的能力。
直到那一次。
一支深入西南出丛林的征荒府精锐小队,带回了一批幸存者。
他们被困在一处古代遗迹的防护法阵残垣内,靠啃食一种发光的苔藓和收集凝结水维生,状态极差。
其中,有一名身型瘦削,脸上沾满污垢也难掩其面部轮廓深刻的白人青年,以及一个即便虚弱也显得异常沉静魁梧的黑人中年。
例行检视时,周明衍心中微动,悄然运转神识,勾连识海深处的元枢。
“元枢,调用阴阳录,探查眼前二人血脉。”
他于心中默念。
阴阳录幽光微闪,无形波动扫过。
书页虚影翻动,清晰的信息投射在他意识中:
“姓名:阿克塞尔”
表层特征:碳基生命,雄性,约22地球年标准生理年龄。轻度营养不良,精神疲惫,无显性能量反应。
血脉溯源(深层):圣辉人族(隐伏态,纯度预估11.7%)。
潜力映射:秩序侧能量亲和(未激活)、逻辑架构敏感性(隐性)、律令符文适应性(隐性)…
状态:血脉沉寂度极高,显性特征被近代混血与低灵环境强烈抑制。可追溯至“原初人族-窃火之路”主脉分支。
威胁评估:可忽略(个体虚弱,血脉未觉醒,无主动恶意)。
“姓名:卡莫”
表层特征:碳基生命,雄性,约38地球年标准生理年龄。多处陈旧性外伤,生命力顽强,无显性能量反应。
血脉溯源(深层):赤燎人族(隐伏态,纯度预估9.3%)。
潜力映射:气血韧性强化(隐性)、极端环境耐受性(隐性)、痛感转化效率(隐性)…
状态:血脉活性深度压抑,显性特征被近代混血与低灵环境强烈抑制。可追溯至“原初人族-破限之路”主脉分支。
威胁评估:可忽略(个体尚存顽强意志,但无攻击性,血脉未觉醒)。
圣辉人族?
赤燎人族?
周明衍微微一怔。
这两个称谓,他从未在阴阳录关于现代世界人类的常规记载中见过。
阴阳录对此二人的判定,显然超越了其当前表露的人类的范畴,更好像是指向了某种更古老的源头。
好奇与探究之心顿起。
安置好这批幸存者后,他立刻返回密室,通过识海连接,向元枢发出了更明确的指令:
“元枢,调取三皇五帝传承秘典中,检索所有关于圣辉人族、赤燎人族的记载,并与原初人族、窃火之路、破限之路等关键词关联比对,整理核心信息。”
“指令确认。关联信息检索中……
检索完毕。
调取《人族谱系·主脉卷·主脉溯源篇》相关章节。”
元枢冰冷而高效的声音回应。
下一刻,浩瀚的信息流伴随着某种苍茫古老的意象,涌入周明衍的识海。
那不是简单的文字阅读,更像是某种文明记忆的碎片在精神世界展开:
原初人族:天地灵韵自然凝聚之完美道体,大道宠儿,生灵之初形。
然纪元劫起,天地翻覆,文明火种飘摇欲熄。
为求存续,先祖诸部于绝境中择路而奔,遂枝分四脉,各表一支,铸就后世人族之基干。
其下,四幅截然不同的文明史诗画卷,缓缓铺陈:
华夏人族(黄肤主脉)—— 天人之路。
第一幅画卷中,人族先民立于崩裂的山河前,不跪神魔,不祈外力。
仰观天象,俯察地纹,以血肉之躯为尺,以智慧心火为薪,梳理狂暴灵机,驯服怒吼山川。
神农氏遍尝百草,炎帝定农耕医药之道,与大地立约共生;
轩辕氏制衣冠、造舟车、定律法,黄帝行文明统御之法,与天地争衡。
至颛顼帝,行绝地天通之伟烈,非为灭神,乃以人族无上意志与牺牲,重塑一方规则,将觊觎干涉之神魔权柄隔绝于外,为人族争得自主生息之不干涉时空。
此路核心,在于敬天法祖而事在人为,追求个体小宇宙与天地大宇宙之和谐共鸣,遂发展出以修真炼气、符箓丹阵、宗族礼法为骨架的文明巨树。
圣辉人族(白肤主脉)—— 窃火之路。
第二幅画卷中,景象骤变,晦暗无光,末世废土。
一支形容枯槁的先民在先知引领下,并非向残存神只祈祷,而是决绝地踏入了生命的绝对禁区。
那是一片被称为神陨之地的古战场废墟。
那里没有恩赐,只有狂暴的毁灭能量和亘古不散的神魔意志残骸。
他们的目标疯狂而明确:寻找、辨认、并强行融合那些已无主神只陨落后,残留的蕴含法则碎片的神性源血!
这是一场悲壮到极致的自救与豪夺。
画面中,无数先驱在融合过程中血肉崩解、精神湮灭,化为尘埃。
幸存者以难以想象的集体意志,将一缕缕破碎且危险的神性源血,与自身血脉强行融合。
外形因此剧变,发色染上金属光泽,肌肤趋于剔透。
他们带走的不是恩赐,是战利品,也是武器。
他们将这掠夺而来蕴含各种法则碎片的力量,以人类的理性重新诠释,形成了后世以魔法以及斗气为核心的独特力量体系与社会结构。
赤燎人族(黑肤主脉)—— 破限之路。
第三幅画卷,画面再转,天地萧瑟,严寒死寂笼罩万物。
另一支先民的首领,面对绝境,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外物皆虚,唯身不破!天地以死寂压我,我便以气血焚天!”
他们没有去寻找外力,而是做出了更激进的选择:反向迁徙,主动闯入当时被视为生命绝对绝地的无尽炎渊或永燃之域。
那不是温暖的故乡,是大地流淌着熔岩,空气中充满了毒火,那生存本身即是酷刑的毁灭炼狱。
他们的目的并非适应,而是利用这极致的毁灭环境,来锤炼自身血脉最深处那最原始,也是最蛮横的生命潜能!
画面残酷,部族以骇人的死亡率进行筛选。
幸存者的血液在对抗中发生质变,身躯被环境永恒地烙印下类似熔岩纹路的痕迹,将自己炼成了足以在毁灭中熊熊燃烧的人形火炬。
他们的力量完全源于高度异化与激发的自身生命元气,所谓图腾,乃是共鸣先烈的生命印记以点燃自身战意。
社会围绕血盟部落构建,崇尚力量、自由与荣誉,蔑视外在枷锁。
百越人族(另支黄肤主脉)—— 契灵之路。
最后一幅画卷则显得分散而灵动。
另一支庞大的先民领袖选择了截然不同的智慧。
他们并未集中对抗或夺取,而是有组织地分散迁入世界各处最精妙的生态节点:
灵气交汇的山谷、潮汐规律的岛屿、万物竞发的森林、矿物与植物发生奇妙反应的沼泽……
他们不做征服者,而是成为最细心的学生,也是最诚恳的邻居。
在研究万物规律后,他们以自身的智慧,灵性与劳作作为交换,与天地间的灵植、异兽、精怪乃至地脉山川建立平等互惠的契约关系。
他们的巫术、驭兽、医药,本质是基于深刻自然理解的协同技术,符纹是契约,仪式是流程。
社会形态多样却共享灵约共识核心,崇尚智慧,适应与平衡,追求成为所在天地系统中不可或缺的智慧枢纽。
信息流缓缓平息,周明衍立于密室中,心潮久久难平。
原来,外貌的差异之下,竟沉睡着如此可歌可泣的共同起源与分支史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