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风起青萍(2 / 2)

城东,紧邻运河码头,有一片自发形成的、略显杂乱的自由集市。

这里汇聚了天南海北的行商小贩,消息最为灵通,也最不讲究。

在集市边缘,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搭着个半旧的布棚,棚下摆着几张简陋桌椅,一个面相富态、总是带着和气生财笑容的中年胖子,正支着个小炉,慢悠悠地煮着一壶粗茶,顺便售卖些解渴的凉茶和简单干粮。

他自称沈三,说是逃难来的小商人,本钱亏光了,在此暂歇,顺便听听消息,看看有没有翻身机会。

附近的摊贩和力工都认识他,觉得这沈三脾气好,消息灵通,茶煮得也凑合,价钱公道,常来光顾。

此刻,几个相熟的脚夫正围在他的茶摊前,唾沫横飞地议论着招贤令。

“沈三爷,您识字多,见识广,您给说道说道,城主这招贤令,到底是真是假?

真有本事就能上去跟章青天,王相公他们坐一块儿论事?”

一个黑瘦脚夫灌了口凉茶,咂着嘴问。

沈三,或者说,沈万三,笑眯眯地给几人续上茶,胖乎乎的手指习惯性地搓了搓,仿佛在盘算着什么看不见的账目。

“诸位兄弟,这茶钱嘛,老规矩。”

他先说了句玩笑,才慢条斯理道,

“真与假,光看字面哪能断定?

得看做事的人。咱们这位周城主,自玄周村起事至今,可曾有过言而无信、哗众取宠之举?”

众人摇头。

玄周城的信誉,是周明衍一刀一枪、一砖一瓦实实在在垒起来的。

“这便是了。”

沈万三小眼睛眯成缝,精光却从缝隙里漏出来一丝,

“城主行事,向来谋定后动。

此番大张旗鼓招贤,点名要律法人才,为何?

只因我玄周城目下最紧要的关节,便是立法度!

无规矩,不成方圆。

尤其是咱们这城,人越来越多,根脚越来越杂,生意越做越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笃定,

“没有一部能镇得住场子、让大家心服口服的根本大法,迟早要出乱子。

城主这是看到了病根,要下猛药了。”

“可那跟咱们这些做小买卖、出苦力的有啥关系?”

另一个脚夫嘟囔。

“关系大了!”

沈万三的胖脸严肃了一瞬,

“律法立得好,买卖才做得安稳,契约才有保障,纠纷才有地方讲理。

不然,今天你强买,明天他强卖,后天来个修为高的一巴掌把摊子掀了没处说理,这生意还怎么做?

这力气还卖给谁?”

他拿起粗瓷茶碗,轻轻摩挲着碗沿,目光却似乎飘向了运河上往来如织的货船,飘向了更远处正在铺设的符文驰道和若隐若现的空间门光晕。

“咱们玄周城,眼下就像一口烧得正旺的洪炉,缺的不是柴火,甚至不是鼓风的力气,缺的是……塑造这炉中沸腾铁水的模具!

律法,就是这模具最重要的一部分。

城主求的,就是能打造这模具的匠人。”

他这番话,说得深入浅出,几个脚夫似懂非懂,却觉得颇有道理,连连点头。

待几人散去,茶摊前暂时清静下来。

沈万三脸上的和气温吞慢慢敛去,那双总是带笑的小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惊人的算计与一种压抑已久的炽热。

他独自坐在棚下,看似悠闲地抿着粗茶,心神却早已沉入灵网,将那篇招贤令反复咀嚼。

“不论出身……唯才是举……共铸鼎基……”

他心中默念,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心上。

他是沈万三。

不是那个逃难亏本的小商人沈三。

他脑海中有无数跨越不同文明、不同位面的商路图谱,有对物资流通、货币本质、市场规律的近乎本能的直觉,更有将商业网络编织成无形巨网、渗透影响各方势力的野心与手腕。

降临此界后,他一直在观察,在等待。

玄周城的崛起速度令他心惊,其展现出的秩序、技术潜力与开放性,更让他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舞台!

然而,商道再通神,在绝对的力量和尚未完善的规则面前,依旧脆弱。

他需要依附,需要借势,更需要一个能让他的商业才能安全、合法、甚至受到鼓励和重用的环境。

招贤令,尤其是其中对不同文明习俗、公平秩序的强调,让他看到了希望。

“立法参议……若能在此崭露头角,哪怕只是贡献一些关于商税、契约、跨境贸易的条款设想……”

沈万三胖胖的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复杂的符号,那是他记忆中某个繁荣商业位面的信用标记。

“或许,我沈万三的名字,不必只镌刻在金山银海上,还能刻在……一座煌煌运朝的经济基石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茶水已凉,他仰头一饮而尽,苦涩之后,竟品出一丝回甘。

几乎在沈万三做出决定的同时,玄周城不同角落,几道沉寂已久的气息,也因这道招贤令,泛起了微澜。

城西,一间租住的清净小院内。

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癯、气质沉静如水的中年文士,正临窗执笔,在一叠粗糙的草纸上默写着什么。

仔细看去,并非文章诗词,而是一条条关于“户籍管理”、“赋税徭役等第”、“物料调拨流程”的设想,字迹工整严谨,逻辑丝丝入扣。

他叫萧平,自称是落魄书生,靠替人抄写书信、算账为生,偶尔在茶馆说说他们世界的前朝典故,换些微薄收入糊口。

虚拟网络将招贤令推送到来时,他笔尖微微一滞。

放下笔,闭目凝神,将整篇招贤令细细读了三遍。

尤其是“此非刀笔吏可为之琐务,乃立千秋法度、定万世准绳之宏图”与“法之理,在衡平,在明辨,在导善,亦在与我玄周‘开拓、进取、包容、共进’之精神血脉相连”这两句,在他心中反复回荡。

萧平,或者说,萧何,缓缓睁开眼。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仿佛有浩瀚的星河在旋转,是律令条文,是户籍档案,是粮草调度,是无数维系一个庞大帝国精密运转的琐碎细节,最终汇聚成一种名为“秩序”的磅礴力量。

“立法度,明章程,使人知所趋避……”

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千年沉淀般的厚重,

“确乃定鼎之基。这位周城主,见识超卓。

更难得的是……‘包容、共进’之精神血脉……”

他想起了自己曾为之效力的那个庞大帝国,其制度何其完备,却也难免僵化,难以容纳新生事物与多元文化。

而玄周城,似乎从一开始,就在尝试走一条不同的路。

“或许……这些时日琢磨的,关于如何在新式符文技术、多元人口结构下,重构基层里甲、优化物资配给、建立弹性税制的些微想法……不止是纸上谈兵?”

萧何的目光,落在了桌角那厚厚一叠写满蝇头小楷的草纸上。

那些在旁人看来枯燥至极的条陈,在他眼中,却是构筑一个富有弹性的庞大行政体系的砖石。

他轻轻抚过纸张边缘。

招贤令中那句“敢请诸君共擎天”,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与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