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汉手里的烟杆停在了半空。
他狠狠地瞪了赵寡妇一眼,又怨毒地剜了李雪梅一下。
“行!行!都有能耐了!”
“我看这日子是没法过了!”
他一甩烟杆,气呼呼地回了里屋,“砰”地一声关上门,震得墙上的灰土直往下掉。
赵寡妇鬆了口气。
她转过身,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李雪梅脸上的黑灰。
从兜里掏出半个黑面馒头,那是她准备带去地里吃的乾粮。
“娃儿,吃吧。嚇著了吧”
李雪梅看著手里的馒头,她没敢吃,而是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生怕爷爷再衝出来。
“吃!”赵寡妇眼圈红了,“婶子看著你吃!我看谁敢拦著!”
李雪梅再也忍不住了,她狼吞虎咽地啃起了那个黑面馒头。
眼泪和著脸上的黑灰,流进嘴里。
咸咸的,涩涩的,带著一股泥土味。
傍晚,马春兰拖著疲惫的身子回来了。
李德强就在红旗渠住下了,方便后面干活,她不放心李雪梅,还是决定搭了回村的拖拉机,赶到家看看。
听说这事后,她走到赵寡妇家,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又是救火,又是救我娃的命……”
“以后要是有什么用到我的,你只管说。”
马春兰嘴笨,但一个唾沫一个钉,她给出的承诺,从来都会做到。
赵寡妇也是真心疼李雪梅,她家两个男娃,就想要个女儿。
“雪梅討喜,我也拿她当自己的娃!”
“以后你要去忙,我都帮你盯著点儿。”
“国家成立了妇联,就是保护咱们的,你別怕。”
赵寡妇安慰道,她是真受过妇联帮助的,也知道那些政策是真的好,真的有用。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赵寡妇也没多留马春兰。
李雪梅挨了打,受了惊,又在那烟燻火燎的屋子里呛了半天,现在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
这天晚上,李雪梅睡得一点儿都不安稳。
到了后半夜,她的身体开始发烫。不是那种温热,而是像一块刚出窑的红砖,烫得有些灼手。
她在炕上翻来覆去,嗓子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呼哧声,偶尔还伴隨著几句模糊不清的梦话。
“火……別打我……爷爷別打……”
“我错了,爷爷別打……”
马春兰心如刀绞。
她摸著女儿滚烫的额头,听著那一阵紧过一阵的咳嗽声,想起上课时,老医生说过,这是肺部感染引发的高烧。
她想去镇上卫生院买点消炎药,哪怕是最便宜的土霉素也行。
但她没钱。
一分钱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马春兰就去找李老汉。
李老汉正盘腿坐在炕头抽菸,这是新买的菸叶。
听了马春兰的请求,他眼皮都没抬。
“放心,死不了人!小孩子火力壮,挺挺就过去了!”李老汉把菸袋锅子磕得邦邦响,“那钱是大风颳来的昨天差点烧了我的房,今天还要钱买药想得美!”
马春兰站在门帘边,拳头攥紧又鬆开。
她知道求没用。她只能退回外屋,用凉水沾湿毛巾,一遍一遍地给李雪梅擦拭额头、腋下和手心,试图用这种方法把体温压下去。
可一直熬到下午,李雪梅总是退了又烧,烧了又退。
反反覆覆,总不见好。
另一边,李德强干完活,在供销社的柜檯前转悠了半天。
最后,他指了指放在角落的罐子。
“来一块水果糖。”
“一分钱。”
售货员拿出一块红纸包著的硬糖,递给李德强。
李德强小心翼翼地把糖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记得,雪梅长这么大,除了过年蹭过村支书家孙子的一口糖渣,还没正经吃过一块整糖。
这次回去,他偷偷把糖给李雪梅,也让孩子知道,他这个爹不是摆设。
尤其是马春兰那边……
李德强自己也不记得,马春兰有多久没给过他好脸色了。
这次就当是破个例,哄他们娘俩开心。
但李德强还是有些担心,怕李雪梅吃惯了,以后还闹著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