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马春兰放在桌上的钱,只夸了一句。
“春兰,你真能干,攒下这么多。”
说完,就继续低下头喝粥。
马春兰把桌子上的钱一收,带著李春梅离开。
多看李德强两眼,她都觉得烦。
这天夜里,马春兰翻出了那件压箱底的衣裳。
那是一件蓝色的“的確良”褂子,是当年结婚时,她娘家凑钱扯的最时髦的布料。也是她这辈子穿过最好的衣服,平时根本捨不得拿出来。
她拿起剪刀。
“咔嚓。咔嚓。”
剪刀划过布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把那件好好的褂子,剪成了布片。
李德强在旁边看著,心疼得直咧嘴,那是家里唯一像样的衣服啊。
“春兰,这可是……你结婚时候的……”
“闭嘴。”马春兰头也不抬,手里的剪刀没停,“衣服是死的,人是活的。我闺女上学,不能没书包,不能让人看不起。”
她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缝。
缝了一个蓝色的双肩布书包。
虽然布料旧了点,但洗得乾乾净净,针脚密密麻麻,结实耐用。
在书包的角落里,她还用红线细致地绣了一朵梅花。
“雪梅”两个字,绣在了梅花旁边。
这是她能给女儿的,最好的体面。
除了书包,还得有笔袋。家里没钱买那种印著孙悟空的铁皮文具盒,马春兰就去地里找来晒乾的玉米皮。
挑那种最柔韧、最白的里层皮,用水泡软了,撕成细条,然后像编辫子一样,一点一点地编。
她的手巧,玉米皮在她手里上下翻飞。
不一会儿,一个精致的小笔袋就成型了,还带著一股淡淡的玉米清香。
为了好看,她还在接口处编了一个小巧的“平安结”。
“给。”
天亮的时候,马春兰把书包和笔袋放在李雪梅枕头边。
“雪梅,背上它。”
“挺直腰杆。”
“咱虽然穷,但咱不比別人矮一头。去学校好好念书,给妈爭口气。”
李雪梅抱著那个带著妈妈体温的书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妈,我一定好好学。”
村里小学的木门显得格外破旧,两扇门板上的红漆早已剥落,露出了里面发黑的木纹,风一吹就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
李雪梅背著那个崭新的、却有些不合时宜的蓝布书包,跨进了学校门槛。
这是她第一次走出李家那个压抑的院子,进入一个所谓的“集体”。
她本以为这里会是天堂,哪怕没有糖果,至少有书读,有道理讲,但她很快发现,孩子的世界有时候比大人的世界还要直白,还要残酷。
她觉得自己像个异类。
班里有三十多个孩子,大都是本村或者邻村的。虽然大家都不富裕,但在开学第一天,家长们多多少少都会给孩子收拾得体面些。
有的穿了新做的布鞋,有的换上了没有补丁的衣裳。
只有李雪梅。
她上身穿著一件灰扑扑的褂子。那是马春兰把自己年轻时的旧衣服改小的。虽然洗得很乾净,但这件衣服的布料已经磨得发白,袖口和领口都起了毛边。最显眼的是肩膀上那两个大补丁,顏色一深一浅,像两块难看的膏药贴在那里。
她脚下踩著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那是爷爷李老汉穿烂了不要的,后跟都磨塌了。马春兰把后跟提了提,用针线收紧了一圈,硬套在李雪梅脚上。
鞋太大,里面塞了棉花,走起路来有些不稳。
唯独那个书包,新得扎眼。
那抹鲜亮的蓝色在这间灰扑扑、充满土腥味的教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它太精致了,上面绣著的梅花太用心了,反而衬托得李雪梅那身破衣烂衫更加寒酸。
“哟!快看!”
“叫花子进城了!穿那么破,背那么好的包,该不会是偷来的吧”
说话的是个坐在教室中间的小胖墩。
他叫王金宝,小名“元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