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梅瞪大了眼睛,捂住嘴巴。
“妈,这不是……被爷爷烧了吗”
几年前,李老汉曾经发过一次疯,搜出了这本书,说是“妖书”,是“不务正业”,要扔进灶坑里烧了。
当时马春兰哭著去抢,可后来李老汉还是烧了,指著灶坑里的一堆灰骂了半天。
李雪梅一直以为这本书早就没有了。
马春兰抚摸著那本书:“他倒是想烧。”
“可我早就趁他不注意,把书换成了旧黄历。”
马春兰有的东西不多了,每一样她都很珍视。
“雪梅,你现在认字多了。”马春兰翻开书。
书页发黄,散发著一股陈旧的纸张味。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还配著很多人体穴位图、草药图,以及各种急救方法的图解。
“你跟妈一起看看,太久时间不看书、不用字了,妈都快记不清了。”
“这地里的活儿消磨人,也消磨脑子。”
李雪梅凑过去,借著微弱的煤油灯光,她的小手在那一行行字上划过。
她念出了第一行的字:
“为人民服务。”
然后是正文:
“第一章,常见疾病的预防与治疗……”
“感冒……发热……腹泻……”
“针灸疗法……足三里……合谷……”
隨著李雪梅清脆、稚嫩的读书声,马春兰的眼睛越来越亮,那些模糊的记忆,那些在实践中摸索的经验,慢慢回笼,找到了理论的根。
“对!就是这个!”马春兰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
“雪梅,以后每天晚上,咱们都学。”马春兰郑重地说。
“你教我不认识的字。”
“我教你治病的法子。”
“咱们娘俩,要把这书里的本事,全都吃进肚子里!谁也抢不走,谁也烧不掉!”
学习,不仅仅是看书背字。
医学,尤其是中医针灸,那是手上的功夫。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书背得再熟,针扎不准,那是会死人的。
这些年,李雪梅在马春兰的指导下慢慢练著,总算也有点模样了。
但童子功,就是要慢慢磨。
屋外的北风呼啸著,掩盖了屋內细微的动静。
马春兰坐在炕沿上,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摊开在膝盖上。她把袖子高高挽起,露出那条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得粗糙、布满青筋的胳膊。
“来,扎。”
马春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子狠劲。
李雪梅跪坐在对面,手里捏著一根一寸半长的银针。那是这套针里最常用,也最难控制力道的一根。
针尖在月光下泛著冷厉的光芒,李雪梅看著妈妈胳膊上那个用原子笔画出来的小黑点——那是“曲池穴”。
“妈,要是扎坏了咋办”李雪梅的手在抖。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把针刺进人的肉里,而不是刺在棉布包或者猪皮上。
“扎不坏。”马春兰鼓励她,眼神坚定,“妈皮糙肉厚,以前在地里干活,被镰刀割个口子都不当回事。你儘管扎!要想学会救人,先得敢扎人!手不能软。”
李雪梅深吸一口气,她脑子里回想著书上写的要领:沉肩、坠肘、悬腕。
“曲池穴……屈肘成直角,在肘横纹外侧端与肱骨外上髁连线中点……”她嘴里默念著,手指在那块皮肤上摸索著骨缝的位置。
“就在这儿。”
她心一横,手腕猛地发力,针尖刺破了皮肤。
“唔!”
马春兰闷哼一声,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这一针扎偏了。
针尖没有顺著肌肉纹理滑进去,而是扎到了旁边的一条大筋上。那种酸麻胀痛的感觉瞬间顺著神经传遍了半条胳膊,疼得马春兰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妈!”李雪梅嚇坏了,手一松,针尾还在微微颤动,“我拔出来!”
“別动!”马春兰咬著牙,声音虽然颤抖,却异常严厉,“別拔……你现在拔出来,就永远学不会了。”
她强忍著那股钻心的痛楚,用另一只手抓住了李雪梅的手,重新按在针柄上。
“雪梅,你感受一下……手底下是不是有个硬东西挡著是不是推不动”
李雪梅含著泪,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针柄。
確实,针尖像是顶在了一块坚韧的橡胶上,有一种滯涩感。
“那就是筋……是骨膜……”马春兰喘著粗气教导著,“记住这种感觉……这就是扎错了……这就是死路。”
“现在,往上提一点……把针退到皮下……然后往旁边偏半分……再进。”
马春兰拿自己的疼痛当教材,让只有九岁的女儿去亲手体会什么是错,什么是对。
这种教学方式残酷而直接,却能让人记一辈子。
李雪梅流著泪,死死咬著嘴唇。
她按照妈妈的指示,把针退出来一点,调整了角度,避开了那条大筋,重新刺入。
这一次,针尖像是被肌肉吸进去一样,顺滑无比,没有丝毫阻碍。
“这就对了……”马春兰长舒了一口气,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那种酸麻感还在,但不再是刺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得气”感。
“好闺女。”马春兰看著那一针,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记住这个手感。这就是活路。”
就在母女俩沉浸在这一场惊心动魄的传授与学习中时,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门帘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