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那双粗糙的手,把女儿搂进怀里。
“好。”
马春兰的声音有些哽咽,却透著坚韧。
“咱们走。”
“妈就是把骨头拆了卖,也要把你送出去。去北京,去大城市,去哪都行。只要离开这儿,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她鬆开女儿,转身爬到炕洞口,再次掏出了那个铁盒子。
“雪梅,光想没用,得有钱。”
“从今天起,哪怕是一分钱,咱们娘俩也得要攒著,这是咱们的路费。”
她打开盒子,数了数里面的钱。
“这点不够。”马春兰皱眉,“光靠种土豆,猴年马月也攒不够。”
“妈,狼嚎沟那块地。”李雪梅提醒道。
那块曾经被李老汉故意分给她们的荒地,那块乱石嶙峋、据说有狼出没的死地,这几年在母女俩的开垦下,已经大变样了。
“对,那是咱们的金库。”马春兰眼睛亮了,“今年咱们多种点黄芪和党参,那东西比土豆值钱,我听说县里的药材站收这个。”
“但是不能让你爷知道。”
“而且光靠自己种还不够,咱们还要去山上采,能採到多少都算!”
“然后咱们把采来的药草藏在背篓的最底下,上面盖上猪草。”
从那一天起,母女俩达成了同盟。
她们开始了一场漫长而艰辛的原始积累。
每天凌晨五点,李雪梅和马春兰就起床了。
她们背著背篓,摸黑上山,等到了山上,天也就蒙蒙亮了。
李雪梅采一段时间的草药,就直接去上学,然后等到赶集的日子,马春兰就把药材藏在破衣服里,偷偷背到几十里外的县城去卖。
回来的路上,她会买最便宜的生活用品,剩下的钱,哪怕是一分两分,也都整整齐齐地码进那个铁盒子里。
那个铁盒子,变得越来越沉。
这里的每一分钱,都是一张通往自由的车票碎片。
李雪梅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刻苦。
她在学校里拼命读书,年年考第一。
回到家拼命干活,不再多说任何一句话。
面对李老汉的辱骂,她像没听见一样。
对李德强……她也只当看不见。
时间像流水一样,带走了1980年代最后的尘埃,迎来了1990年代的喧囂。
村里有人家中通了电,大喇叭里开始播放流行歌曲。
邻居下海做生意发了財,盖起了二层小楼。
只有李家依然是那个破旧的土屋,依然是那个沉闷压抑的气氛。
1993年夏天。
李雪梅15岁了,初中毕业。
这几年,她是全县闻名的学霸。
每次期末考试,她的名字都稳稳地掛在红榜的第一行,甩开第二名好几十分。
老师们都说,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是块考大学的好料。
中考前夕,填志愿。
摆在李雪梅面前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一条是通往市里的重点高中——“青海一中”。
那是通往大学、通往北京的康庄大道,但那是一条“烧钱”的路。
学费贵,要住校,还得读三年,这三年里不仅不挣钱,还得往里贴钱。
另一条,是县里的卫校,也就是中专。
在那个年代,对於很多农村家庭来说,中专是“香餑餑”。
免学费,发补贴,转户口,读出来就能分配工作,端上铁饭碗,当护士。
既体面,又能马上挣钱贴补家里。
这是很多农村女孩的首选,也是李老汉给李雪梅定的“路”。
晚饭桌上,气氛凝重。
一张志愿填报表,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中央。
“读啥高中”
李老汉把手里的烟杆敲得震天响,打破了沉默。
他斜眼看著那张表,满脸的不屑。
“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读个高中出来,万一考不上大学咋办那不就废了”
“读个卫校多好!人家说了,只要去报到,就能发一身白大褂。每个月还有生活补贴!发钱!”
李老汉越说越激动,仿佛那补贴已经装进了他的口袋。
“早点出来挣钱,贴补贴补家用!这几年家里收成不好,万一你娘肚子爭气,给你生个弟,到时候你弟將来还要娶媳妇,盖房子,哪样不需要钱”
“再说了,”李老汉眯起眼睛,“读了卫校,有了工作,过两年正好十八九岁,找个婆家嫁了,还能给家里换笔彩礼!我都打听好了,县城里有个工人的瘸腿儿子,愿意出两千块彩礼找个护士媳妇!”
李德强蹲在一旁,端著碗,听得直点头。
“是啊,雪梅……卫校挺好的……不用家里掏钱……爸没本事,供不起你读高中……”
他老了,腰背更弯了。
在李老汉面前,他依然直不起身,依然是那个没有主见的影子。
李雪梅放下筷子。
“我不读卫校。”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我要考高中。我要考大学。”
“我要去北京学医,我要当真正的医生,拿手术刀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