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黏稠的油,糊在眼睛上。易安紧贴着冰冷的金属货箱,呼吸压得又轻又薄,几乎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脚踝的伤处传来持续不断的、锥子似的刺痛,每一次心跳都把它砸得更深一些。汗水沿着脊椎沟往下滑,冰凉地浸透内层衣服。
刚才那一闪而过的影子不是错觉。她能感觉到,至少有两道,也许三道视线,正像探针一样,在这片由货架和阴影构成的迷宫里谨慎地扫描。他们的动作很专业,没有脚步声,没有交谈,只有布料偶尔擦过金属的微响,和那种被刻意压制、但依然存在的存在感——像黑暗中无声张开的口器。
她所在的这条通道,位于两排堆积到接近屋顶的货架中间,狭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应急灯的光在远处通道口形成模糊的光晕,照不进这里。这是她选择的藏身点,暂时安全,但也是死胡同。对方只要堵住两头,她就成了瓮中之鳖。
不能等。必须动。
她左手紧握着那个火柴盒大小的信号发生器,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右手反握着匕首,刀尖向上。她慢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侧耳倾听。
左前方,大约隔着一排货架,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鞋底碾过地面沙粒的声响。很慢,很小心,正在向这边移动。右边,暂时安静,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消失。
她深吸一口冰冷浑浊的空气(混合着灰尘、铁锈和纸板的味道),做了决定。向左边移动,从那个搜索者的侧后方绕出去,尽量接近东北角的小门。
动作必须极慢,极轻。她将身体重量尽量压在未受伤的右脚,左脚脚尖虚点着地面,一点点往前蹭。背包紧贴着后背,防止刮擦到货箱。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分辨着前方货架的轮廓和地面的障碍物。
每一步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呼吸变得艰难。汗水流进眼睛,刺痛。她不敢擦。
左边的脚步声停了。似乎就在隔着那一层薄薄纸箱的另一边。易安立刻停下,屏住呼吸。她能听到对方同样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衣物纤维摩擦的窸窣。
隔着货箱,两个猎手在黑暗中无声地对峙。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继续向前,渐渐远离。
易安稍微松了口气,但并不敢大意。她继续朝着预定的方向挪动。绕过几个拐角,前方通道口的光晕稍微亮了些,能看到堆放在那里的一些木制托盘和废弃包装材料。小门应该就在那个方向后面不远。
胜利在望。她加快了一点速度,脚踝的刺痛变得更加尖锐。
就在她的身体刚刚从货架阴影里探出一半,即将踏入那片相对开阔的、被远处应急灯余光扫到的区域时——
正前方,那片堆叠的托盘阴影里,毫无预兆地站起一个人影!
高大,穿着深色的、剪裁利落的作战服,脸上戴着夜视镜,手里端着一把造型紧凑的冲锋枪,枪口黑洞洞地指向她。没有喊话,没有警告,对方显然接到的就是格杀或捕获的命令。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易安甚至能看到对方扣在扳机护圈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没有思考的余地。完全是无数次生死边缘淬炼出的本能。
在对方枪口喷射火光的刹那,易安身体猛地向侧面扑倒!同时,左手拇指狠狠按下了信号发生器上那个唯一的、凸起的按钮!
“嗤——”
没有震耳欲聋的枪声,只有一种极其尖锐、高频、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电子嘶鸣声,从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里爆发出来!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仓库里显得异常突兀和怪异。更诡异的是,伴随这声音,以发声器为中心,空气似乎出现了一圈肉眼难以察觉的、水波般的扭曲涟漪!
举枪的人影动作明显一滞!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迎面推了一下,或者像是信号突然受到强烈干扰的机器人,整个身体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不协调的僵硬。他戴着的夜视镜里,绿色的荧光疯狂闪烁了几下,随即熄灭!他闷哼一声,似乎非常痛苦,下意识地抬手去捂耳朵或者头部,冲锋枪的枪口歪向一边。
就是这不到一秒的间隙!
易安扑倒在地的身体就势翻滚,右手的匕首借着翻滚的力量,狠狠向上撩起!目标不是对方的要害,而是他持枪的手腕!
刀刃划过战术手套和袖口下的皮肤,触感滞涩。对方吃痛,手一松,冲锋枪脱手落地,发出哐当一声。但此人反应极快,几乎在武器脱手的瞬间,另一只手已经摸向大腿侧的快拔枪套!
易安没有给他机会。翻滚停止的瞬间,她蜷起的左腿用尽全力蹬在地面上,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起,合身撞入对方怀中!肩膀狠狠顶在他的胸口,同时握刀的手腕一拧,刀锋向上,抵住了对方的下颌与颈项连接处的薄弱部位。
冰冷坚硬的刀尖刺破皮肤,传来轻微的阻力。
“别动。”易安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气息因为刚才剧烈的动作而紊乱,但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男人僵住了。他能感觉到颈动脉上那一点冰冷的压力,以及刀锋随时可能切断他气管的威胁。他的夜视镜已经失效,在昏暗的光线下,只能勉强看到压在自己身上这个女人的轮廓,和她眼中那种近乎野兽般的、冰冷的亮光。
“几个人?怎么找到这里的?”易安逼问,刀尖又推进了一丝,血珠渗出来。
男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想说话,但下颌被顶住,发声困难。他没有试图反抗,显得异常顺从,或者说……专业。专业到知道什么时候该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