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式重症监护单元。”护士简洁地回答,没有透露更多,“你昏迷了大约十二个小时。韩队长在外面,需要叫他吗?”
韩队长?易安想起韩骁跳下冲沟时,其他人对他的称呼。
她点了点头。
护士按了一下床头的某个按钮。很快,医疗舱的滑门无声地打开,韩骁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下了那身作战服,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脸上带着浓重的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看到易安醒来,紧绷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一瞬。
“感觉怎么样?”他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很轻。
“还……死不了。”易安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目光紧紧锁住他,“余娉……”
“她很好,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接受进一步检查和心理疏导。”韩骁立刻回答,显然知道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之一,“她提供的信息非常关键,帮我们确认了许多猜测。”
“猜测?”易安捕捉到他话里的用词。
韩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的护士。护士会意,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医疗舱,关上了门。
舱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仪器的低鸣显得格外清晰。
韩骁拉过旁边一把折叠椅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易安的眼睛,神情变得异常严肃。
“易安,接下来我要说的话,超出你以往的认知范畴,也属于最高机密。但你亲身经历了这一切,你有权知道一部分真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首先,回答你之前可能有的疑问。我不是普通的医生或研究人员。我隶属于一个直接向最高层负责的、跨部门的特殊事务处理机构,你可以理解为……专门应对‘非常规威胁’和‘历史遗留高危项目’的部门。”
“‘谛听’项目?”易安立刻想到了那个名字。
韩骁点了点头,眼神深邃:“‘谛听’是几十年前,一个雄心勃勃但也极度危险的绝密研究计划的代号。它的核心目标,是探测并尝试理解一种特殊的、非传统的能量场和与之关联的……‘现象’。这座山,是当时探测到的几个异常点之一,也是信号最强烈、最不稳定的一个。”
“能量场……‘Φ扰动’?”易安想起了观测站日志里的术语。
韩骁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凝重:“看来你找到了一些遗留资料。没错,我们内部也沿用类似的称呼。‘谛听’项目在这里建立了主观测站和数个次级监测点,进行了数年研究,取得了一些突破,但也遭遇了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重大风险——就是你遭遇的那些‘非标准生物形态’,以及更可怕的、对环境和生物精神状态的扭曲影响。项目最高负责人和部分核心成员在事故中神秘消失或精神崩溃,项目被紧急叫停,所有设施封存,资料大部分销毁或加密转移,相关人员签署了最严格的保密协议。这座山和周边区域被划为自然保护区,实质是隔离区。”
他的语速平缓,但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易安心上。
“但项目虽然停止,‘Φ扰动’源并没有消失,甚至……根据我们后来的断续监测,它可能还在缓慢增强,或者周期性地活跃。而那些因为扰动而产生的‘东西’,也一直在这片隔离区内游荡。”韩骁的眉头紧锁,“余娉,不知道为什么,接触到了与这个项目相关的某个关键‘钥匙’——就是你从她病房里带出来的那个信号发生器原型。这东西很危险,它就像一把特定频率的‘钥匙’,或者‘诱饵’,在某些条件下会主动吸引‘扰动’和那些‘东西’,甚至可能干扰到‘源头’本身的某种平衡。”
易安想起自己使用信号发生器时,引发的种种异常反应,心中寒意更甚。
“余娉的昏迷,很可能是因为她无意中触发了那个装置,或者她的精神受到了‘扰动’的直接影响。而追捕你们的人……”韩骁的眼神冷了下来,“我们初步判断,可能是一个国际性的、致力于搜集和研究全球各种‘异常现象’与‘禁忌科技’的灰色组织。他们不知从何渠道得知了‘谛听’项目的冰山一角,对这里的‘遗产’和‘源头’垂涎三尺。余娉,或者她身上的‘钥匙’,是他们找到这里、尝试重启或利用那个危险项目的重要线索。我们在城里的医疗点遭遇的袭击,就是他们所为。”
“那……昨晚的飞行器,还有搜索队……”易安嘶声问。
“黑色飞行器,大概率属于那个灰色组织,技术先进,行事诡秘。他们一直在试图渗透这片区域,寻找‘谛听’项目的核心设施或数据。昨晚他们可能监测到了强烈的‘扰动’爆发(应该是你使用‘共鸣抑制器’引发的),赶过来查看,并试图清除现场的‘异常’(包括那些暗影和你)。”韩骁解释道,“而后来出现的武装直升机,是我们的人。我们一直有外围监控和快速反应力量部署在隔离区边缘。监测到异常能量爆发和不明飞行器入侵,他们才赶来拦截。至于地面搜索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他们很可能是灰色组织渗透进来的地面行动小队,或者……是某些被他们收买或利用的本地势力。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找到你,拿到你从余娉那里带出来的东西,以及……你本人可能掌握的信息。我们赶来时,正遇到他们。”
易安想起那个高大男人看到石罩时说“老东西”时的语气,心中了然。他们果然是一伙的。
“现在情况怎么样?”易安问,感觉喉咙的疼痛稍缓,但每说一句话还是很费力。
“空中冲突后,灰色组织的飞行器和我们的人各有损伤,都已撤离这片空域。地面搜索队在你引发暗影袭击后,应该也损失不小,暂时退却了。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韩骁的神色没有丝毫放松,“这片隔离区太大了,地形复杂,对方可能还有后手。而且,‘扰动’本身的不稳定,以及那些‘东西’的活动,始终是最大的威胁。”
他看向易安:“你需要更彻底的治疗和恢复。我们在这里不能久留。等你的生命体征稍微稳定,就会把你转移到更安全、设施更完善的后方基地。”
易安沉默了片刻。信息量太大,冲击着她本就虚弱的神经。但她很快抓住了重点。
“你们……一直在监控这里?知道这里面有多危险,还让我进来?”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音。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后知后觉的冰冷。
韩骁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眼神复杂。
“余娉苏醒后提供的线索非常模糊,只指向这座山的大致方向和你可能还活着。我们无法确定你的具体位置,大规模搜索不仅效率低下,更容易打草惊蛇,引发灰色组织或山里‘东西’的剧烈反应。让你……留在山里,像一个不确定的‘变量’移动,虽然危险,但在某种程度上,也分散了对方的注意力,并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活着,并且带着那个‘钥匙’在活动,本身就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会激起涟漪。我们需要观察这些‘涟漪’,来判断水下的情况。更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落在易安缠满绷带的胸口和苍白的面孔上,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我们需要确认,你是否具备……‘适应性’。”
“适应性?”易安不解。
“对‘Φ扰动’环境的适应性,对那种精神影响的抵抗能力。”韩骁缓缓说道,“普通人长时间暴露在高强度‘扰动’下,或者遭遇那些‘东西’的精神攻击,很快就会崩溃、发疯,甚至发生更可怕的异变。就像你看到的那些废弃村落里的‘残留影像’,那可能就是早期未能撤离的村民或项目外围人员,被‘扰动’彻底侵蚀后留下的……某种精神烙印。而你……”
他深深地看着易安:“你在里面活动了这么多天,遭遇了多次直接冲击,虽然身受重伤,但你的精神核心……似乎没有崩溃的迹象。甚至在关键时刻,还能做出反击。这种‘适应性’非常罕见,也极其重要。这可能与余娉选择将‘钥匙’托付给你有关,也可能……是你本身具备某种特质。”
易安愣住了。她回想起自己遭遇“低语”、眩晕、看到幻影时的痛苦,那感觉几乎要将她撕裂。原来,那已经是“适应性”强的表现?普通人可能早就疯了或者变成那种空洞的“人形”?
这个认知让她不寒而栗。
“所以,我成了你们的……实验品?或者,探路石?”她的声音干涩。
“不。”韩骁回答得斩钉截铁,眼神坦荡却沉重,“你是幸存者,是战友,也是目前我们掌握的最直接的、活着的‘信息源’。你的安全是我们的首要任务之一。让你陷入险境……是形势所迫下的不得已。我向你道歉,易安。”
他的道歉很干脆,没有推诿,却让易安的心情更加复杂。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该不该原谅。但她知道,没有韩骁带人及时赶到,自己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或者落入了更可怕的境地。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做?”她转移了话题,问得更实际。
“首先,确保你和余娉的绝对安全,获取你们掌握的所有信息。”韩骁道,“其次,重新评估这片隔离区的风险等级。‘谛听’项目的封存状态可能已经被打破,灰色组织的介入让情况更加复杂。‘Φ扰动’源的活跃程度需要重新监测。我们必须制定新的应对策略,是加强封锁?还是尝试更深入的、可控的探查?这需要最高层的决策。”
他站起身,走到医疗舱的小窗前,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模糊的景色(医疗舱似乎在移动)。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的线条。
“而你,易安,”他转过头,看向她,“你需要时间恢复。但你的经历和……‘适应性’,可能让你在未来应对类似事件时,成为不可或缺的力量。当然,这取决于你自己的选择。我们会为你提供一切必要的治疗、保护和……知情权。”
易安也看向窗外。移动的景色,意味着她正在离开那片噩梦般的深山和丘陵。身体依旧疼痛,内心充满困惑和后怕,但至少,她还活着,余娉也还活着。她们暂时脱离了最直接的死亡威胁。
然而,她知道,事情远未结束。一个尘封数十年的绝密项目,一种无法理解的诡异能量场和伴生怪物,一个虎视眈眈的国际灰色组织,还有一个神秘而强大的国家特殊机构……她已经被卷入了这个巨大旋涡的中心。
未来会怎样?是成为棋子,还是掌握自己的命运?是继续逃避,还是直面这些超越常理的恐怖与秘密?
她没有答案。
医疗舱平稳地行驶着,将她带往未知的、但注定不会平静的后方。窗外,阳光明媚,却照不透她心底那片刚刚被更深邃黑暗洗礼过的角落。她的逃亡暂时画上了句号,但一场关乎生存、秘密与抉择的、更加漫长而复杂的战斗,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