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报室里的众人,即便只是旁观推演,也仿佛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凭空而生。易安颈后的调节器贴片也同步传来一阵明显的、模拟的刺激感。
沙盘上,代表小队成员的状态标识开始出现黄色警示——模拟“注意力涣散”、“判断力轻微下降”、“协同效率降低”。
“干扰增强!队员状态下滑!”林雪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启动基础精神防护协议!收紧队形!缩短通讯间隔!”陈锋额头见汗,试图稳住局面。
但混乱已生。吴振的侦察小组在管道中“遭遇”了模拟的局部二次塌陷,虽然未“伤亡”,但被拖延了更久。正面与“淤泥怪”的模拟对抗因为“队员状态下滑”而效率降低。整个行动节奏被打乱,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距离任务失败(超时或“伤亡”过多)的判定线越来越近。
“指挥混乱,资源调配失当,对突发干扰应对不力。”山猫冰冷的声音如同宣判,中止了推演。沙盘上,代表任务失败的红色指示灯亮起。
简报室内一片沉寂。刚才激烈的争论和自以为是的方案,在模拟的、被山猫精心调配过的“现实”面前,显得漏洞百出。
“看到了?”山猫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沮丧、或不服、或沉思的脸,“制定计划是一回事,在动态变化的、充满恶意的环境中执行计划,是另一回事。信息永远不全,意外总在发生,‘异常’不会按你们的剧本行动。指挥者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和战术知识,更是全局掌控力、快速应变力、风险承受力,以及在压力下保持冷静、做出取舍、并让整个团队信服跟随的能力。”
她走到沙盘前,调出了“铁砧”小队实际的任务数据流,与刚才的推演过程并排显示。
“对比一下。”她指着几个关键时间点,“‘铁砧’在遭遇结构意外(实际是入口处较小的障碍)时,他们的评估和处置时间比你们短了40%。在‘淤泥怪’出现时,他们的火力分配和阵型调整几乎没有停滞。在‘回响’干扰存在(实际等级低于推演)的情况下,他们的基础协同效率保持在85%以上。为什么?”
山猫自问自答:“因为他们有更丰富的现场经验,对类似环境有更准确的‘直觉’预判;因为他们彼此信任,无需过多言语就能理解彼此意图;因为他们经历过更严酷的考验,知道在压力下如何保持最低限度的功能运转;更因为,他们的每一个战术动作,都经过千锤百炼,近乎本能。”
她看向陈锋:“你的指挥框架没问题,但缺乏对突发变量的弹性。过于依赖既定方案。”看向吴振:“个人勇武在团队行动中是双刃剑,用得好是尖刀,用不好就是破绽。”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易安身上:“你的渗透思路有创意,但在复杂风险环境下,备用方案的可靠性和与主力的衔接是关键,你考虑不足。”
每一句点评都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问题所在。
“推演失败,不代表你们没有价值。”山猫语气稍缓,“相反,它暴露了你们现阶段最需要补强的短板——实战指挥与复杂应变。从今天起,你们的小组对抗演练,将全部升级为带有随机‘异常’干扰和动态环境变量的高仿真指挥推演。每个人都要轮流担任指挥,每个人都要学会在信息缺失、压力倍增、队友状态起伏的情况下,带领团队生存并完成任务。”
“另外,”她补充道,“基于‘炉渣场’任务中暴露的‘低频能量畸变体’新数据,以及易安报告中提到的频率相性问题,‘蜂巢’的训练环境将进行相应升级,加入更多类型的模拟‘异常’能量特征和实体行为模式。你们的装备操作训练,也要加强对不同频率调制武器的理解和应用练习。”
接下来的日子,“潜龙”第七组的训练进入了新的炼狱阶段。
指挥推演成了每天的“必修课”。有时在战术沙盘室,有时直接在小规模模拟场地进行。山猫、韩骁,甚至偶尔有其他外勤队长客串“导演”,设计各种光怪陆离又阴险刁钻的“意外”和“威胁”。队员们轮番上阵担任小队长,体验那种在信息洪流、队友质疑(模拟)、环境恶意和倒计时压力下,做出决策的艰难与重量。
失败是家常便饭。任务超时、目标未达成、“伤亡”惨重……每次推演结束后的复盘,都像一次公开的“解剖”,将指挥者的每一个犹豫、每一个误判、每一个资源调配的失误,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吴振的急躁、陈锋的保守、易安有时过于追求“巧妙”而忽视基础风险……每个人的性格弱点和思维盲区,都在这种高压下暴露无遗。
痛苦,但也飞速成长。他们开始学习如何快速搭建临时的指挥信息网络,如何设立简明的优先级规则,如何在不确定中做出“最不坏”的选择,如何与不同性格的队员有效沟通(尤其在干扰环境下),如何评估风险与收益的微妙平衡。他们也开始真正理解,为什么特遣队如此强调标准化流程和团队默契——那是在极端混乱中,维持秩序和效率的生命线。
与此同时,“蜂巢”里的训练也变得越发“怪诞”。新的模拟“异常”实体被加入:有能释放局部强电磁脉冲干扰装备的“脉冲水母”(模拟),有能模仿队员声音进行简单欺骗的“拟声兽”(低级AI),有移动轨迹难以预测、专门攻击阵型薄弱环节的“掠袭影蜂”……训练场地的环境变量也大大增加,随机的光线闪烁、诡异的声响、模拟的毒雾或黏着区域、甚至包括小范围的重力异常(模拟)和空间感扭曲(视觉欺骗)。
队员们必须不断调整战术,尝试不同的武器频率组合,学习识别各种新型威胁的行为模式。易安颈后的调节器训练也同步加强,谭薇开始尝试让她在承受更强、更多样化的直接神经干扰的同时,进行复杂的多线程任务(如同时指挥模拟小队和破解加密信息),锤炼她的“分心防御”和“抗压运算”能力。
过程极其痛苦,易安多次在训练后感到头痛欲裂、恶心反胃,甚至出现短暂的记忆闪回或感官错位。但她坚持了下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肌肉”在一次次的撕裂与修复中,变得越发坚韧,对干扰的“辨识”和“过滤”速度也越来越快。那些原本令她困扰的认知扭曲,逐渐从无法抗拒的洪水,变成了可以尝试引导或绕开的“湍流”。
团队也在磨合中悄然变化。频繁的轮换指挥和共同面对各种“怪胎”威胁,让队员们对彼此的能力、习惯和局限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争吵依然存在,但在一次次共同“幸存”或“覆灭”的推演后,一种基于实力认可和共同目标的、更加务实的信任感,开始取代最初的陌生与隔阂。陈锋学会了在吴振冒进时及时拉缰绳,吴振也开始在某些时候听取易安那些“绕弯子”的建议,张宇和周明则成了小组里最稳定的“基石”和执行者。
大约一个月后,一次高难度的夜间综合演练中,易安担任小队长。任务是在一个模拟了多重能量干扰、存在至少三种不同类型模拟威胁、且环境不断随机变化的废弃工厂区域内,夺取并固守一个“信号中继器”十分钟。
演练开始后,一切都不顺利。通讯受到严重干扰,只能断断续续;刚进入区域就遭遇了“脉冲水母”的偷袭,部分装备短暂失灵;“掠袭影蜂”不断从刁钻的角度发起骚扰攻击;环境灯光忽明忽灭,还伴随着扭曲的空间回声干扰方向感。
易安感到颈后的调节器传来强烈的、模拟多种干扰复合的刺激,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利用短暂的通讯间隙,用预设的简单指令和手势,将小队分成了两个弹性小组:陈锋、吴振、李强组成强攻与机动组,负责清理主要威胁和夺取中继器;她自己、张宇、周明、林雪组成控制与支援组,负责建立临时防御、排除环境陷阱、并提供信息支持和火力掩护。
她没有试图掌控所有细节,而是明确了每个小组的核心任务和权限边界,并指定了紧急情况下的汇合点和备用方案。在夺取中继器后,面对模拟敌方的反扑和新的“拟声兽”干扰(模仿队员呼救试图调离防守力量),她顶住压力,没有分散防守兵力,而是通过事先约定的、包含特定节奏的敲击声(模拟装备敲击管道)进行二次确认,识破了欺骗。
十分钟固守时间极其艰难,小队成员多次“负伤”(模拟),装备损耗严重,但最终,他们撑到了时间结束,成功守住了中继器。虽然代价很大,但任务完成。
演练结束,众人瘫倒在模拟的废墟里,气喘吁吁,浑身被汗水(和模拟的灰尘)浸透。
山猫走了过来,看着灰头土脸但眼神发亮的众人,尤其是脸上沾着污迹、眼神却异常清亮的易安,沉默了几秒。
“指挥清晰,应变合理,团队协作有效。”她的评价简洁,却重若千钧,“面对高强度复合干扰和连续意外,能保持基本指挥框架不乱,合理分配资源,有效利用团队特长,并在关键风险点上做出正确判断。‘潜龙’第七组,你们开始有点样子了。”
没有热烈的欢呼,但一种无声的、坚实的成就感,在疲惫的队员们之间流淌。他们互相看了看,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相似的火焰——那是历经淬炼后,初具雏形的、属于战士的眼神。
易安抹了把脸上的汗,望向“蜂巢”那永恒不变的、此刻却仿佛有些不同的明亮顶光。
潜龙于渊,历经风浪,其鳞渐硬,其骨渐坚。而真正的深海,那充满未知巨兽与诡谲暗流的广袤世界,似乎正等待着这群初具爪牙的年轻身影,去探索,去挑战,去揭开它最深沉的秘密。
她知道,距离那一天,或许已经不再遥远。而她和她的队友们,正在这条布满荆棘与火焰的道路上,加速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