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库里的灯光比往常更冷。引擎低吼,装备箱开合,金属卡榫咬合的声音清脆而密集。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利落的检查声。易安最后一次确认腿部绑带上的工具包,手指抚过冷硬的金属搭扣,触感真实得有些陌生。这不是模拟。
“磐石”站在他们那辆改装过的重型运输车旁,穿着全套外勤作战服,灰扑扑的,没有任何标识,却比任何勋章都更有分量。他没看第七组,只是对着腕上的数据板说着什么,声音低沉简短。几个“铁砧”的队员正在将几个黑色长条箱搬上车,动作熟练默契。
山猫走了过来,没穿作训服,而是一套便于行动的便装,外面罩着战术背心。她没做任何动员,只是目光扫过七张绷紧的脸。
“记住简报内容。多看,多听,少问。‘磐石’的指令就是最高指令,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事后可以问。你们是眼睛和耳朵,不是拳头。”她的视线在易安身上停顿了半秒,“尤其是你,易安。你的感知在真实环境下可能更敏感,也可能更不稳定。有任何异常感觉,立即报告,不要自行判断。”
“是。”易安的回答和队友们混在一起。
“上车。”
运输车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大,但塞满装备和人员后,便显得拥挤。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机油、清洁剂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臭氧的味道。“铁砧”的队员们分散坐着,大多闭目养神,只有一两个在低声检查设备参数。没有人交谈,一种沉静的、蓄势待发的气场弥漫开来。
第七组挤在靠后的位置。陈锋坐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吴振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林雪紧紧抱着她的专用数据箱,指节发白。张宇和周明在最后一遍核对随身装备清单。易安靠在内壁,感受着车辆启动后低沉的震动透过金属板传来。她闭上眼,试着调整呼吸,颈后的贴片传来平稳的、低强度的监测信号。
路程不近。车子驶出基地,穿过城市的边缘,建筑越来越稀疏,景色逐渐被灰黄的山地和荒草取代。颠簸开始频繁。易安睁开眼,透过狭小的防弹车窗,看到外面飞快倒退的、毫无生气的景色。天空是那种陈旧的灰蓝色。
大约两小时后,车速明显放缓。“磐石”从前排站起身,声音在车厢内响起:“五分钟准备。目标区域外围。能量读数稳定,但保持一级戒备。第七组,跟紧指定队员。行动以采集和布设为主,非必要不接触,不深入未探查区域。明白?”
“明白!”这一次,回答整齐了些。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被风侵蚀严重的土坡后面。后门滑开,混杂着尘土和远处隐约铁锈味的空气涌了进来。易安跟着队友鱼贯下车,双脚踩在坚实却布满碎石的地面上。眼前是一片广阔的、衰败的景象:依着山势散落的低矮房屋,大多只剩残垣断壁;锈蚀成红褐色的巨大机械骨架像恐龙的残骸般矗立着;更远处,是黑洞洞的矿坑入口,像大地咧开的伤口。
寂静。不是绝对的安静,风穿过破损窗洞发出呜咽,不知名的金属片在晃动,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就是这种背景下,更凸显出一种深沉的、被遗弃的寂静。
“铁砧”的队员已经无声地散开,占据了几处制高点和视野开阔处。“磐石”招了招手,一个看起来年纪稍轻、代号“灰鼠”的“铁砧”队员走了过来,朝第七组点了点头。“跟我来。A区,旧选矿厂附近,波动最明显。”
一行人呈松散警戒队形,跟着“灰鼠”向废弃小镇深处移动。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和倒塌的房屋间显得格外清晰。易安踩过一堆碎玻璃,发出咯吱的轻响。她的目光不断扫视着两侧:剥落的墙皮后面是空洞的黑暗;一扇半悬着的门随风轻轻晃动;某个屋檐下,废弃的鸟巢已经破败不堪。
颈后的贴片传来稳定的温热感,没有异常。但她的皮肤表面却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不是恐惧,是一种高度警觉状态下的生理反应。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那些档案里描述的“低活性异常现象”,会以什么形式存在?
“灰鼠”在一栋相对完整、墙壁上还残留着模糊生产标语的两层砖楼前停下。楼前有一小片水泥空地,散落着几个锈穿了的铁桶。“就是这附近。能量读数有微弱聚合迹象,无规则飘移。”他指了指几个方向,“两人一组,每组负责一个九十度扇区。布设监测节点,记录环境细节,包括视觉异常、温度梯度、气味、任何不寻常的声音。不要单独行动,保持通讯畅通。有发现,先报告,不要碰。”
分组很快确定。陈锋和吴振一组,张宇和周明一组,林雪自然和易安一组。林雪拿出便携式能量探测仪和记录板,易安则负责观察环境和携带基础布设工具。
她们负责的是楼房侧面和后方区域。侧面的墙壁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地面是龟裂的泥土地,长着顽强的杂草。林雪的仪器发出轻微的滴滴声,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数字和波形,偶尔有微小的起伏。
“读数很弱,但确实存在。像……背景辐射里混进了一点不同的东西。”林雪低声说,眼睛紧盯着屏幕。
易安的目光则掠过每一处阴影,每一堆杂物。她看到墙角有几块颜色不太一样的石头,走过去蹲下查看。只是普通的石头,表面附着些暗色的苔藓。她伸手想拨开苔藓看看,指尖在距离石头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一种极细微的、类似低频振动的感觉顺着指尖的皮肤传来,很微弱,几乎像是错觉。
她立刻收回手,按开通讯:“灰鼠,易安报告。坐标A7,发现几块普通石块,触近感知有微弱非接触性振动感,强度极低,未发现可见异常。”
“收到。标记位置,不要接触。继续观察。” “灰鼠”的声音平稳。
易安拿出荧光标记笔,在旁边的墙面上画了一个小点,记下编号。林雪已经将探测仪对准那个方向,调整着灵敏度。“读数没有明显变化。你感觉到的振动……有频率特征吗?”
易安摇摇头,她自己也无法准确描述,那感觉太模糊了,像隔着厚手套去摸震动的手机。
她们继续向前,绕到楼房后面。这里更杂乱,堆着些破木板、烂麻袋,还有一个半边塌陷的砖砌小棚子。气味不太好,霉味混合着淡淡的、类似金属氧化的腥气。
突然,林雪“咦”了一声,探测仪上的波形出现了一个小幅度的、持续的凸起。“这里……读数有轻微但稳定的升高。很慢,但确实在升。”
易安立刻停下,全身肌肉绷紧。她看向林雪示意的方向——那个半塌的砖棚深处,一片浓重的阴影。
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不是实体,更像是一团浓度稍高的、灰蒙蒙的“雾气”,贴着地面和残砖,极其缓慢地改变着形状。它没有声音,也没有温度变化(林雪快速切换了探测模式确认),只是在那里,静静地、诡异地“存在”着,并且似乎正在非常缓慢地“长大”,从阴影边缘探出一点点难以察觉的、触须般的轮廓。
“发现可视异常现象!”易安压下骤然加速的心跳,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坐标A9,半塌砖棚内部。呈不规则灰雾状,紧贴地面与物体表面,极缓慢移动并微量扩散。无声音,无显着温度变化。能量读数是否对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