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撤的过程比前进时更加压抑。没有奔跑,没有呼喊,只有刻意放轻却依旧无法完全消除的脚步声,以及每个人粗重压抑的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后方那些缓慢蠕动的灰黑色轮廓,生怕它们突然加速,或者从脚下的落叶中毫无征兆地渗出来。
那东西将灌木和树根转化为灰败的过程,像慢镜头一样在所有人脑海里反复播放。绝对的寂静,绝对的“死亡”。没有能量爆发,没有物理冲击,就这么发生了。这种违反常识的“转化”,比直接的破坏更让人心底发寒。
“保持队形,注意脚下和两侧!”“磐石”的声音在频道里稳定响起,像一根定海神针,“‘鹞鹰’,报告后路状况。”
“后路清晰,未见异常物质蔓延迹象。” “鹞鹰”的声音短促有力。
一直退出去近百米,重新进入林木相对茂密的区域,那些灰黑色的“寂静灰潮”才彻底消失在视野和感知中(易安颈后的冰冷蠕动感也逐渐减弱至背景噪音水平)。队伍终于停了下来,在一片相对干燥的岩石坡地设立临时警戒点。
“安全距离初步建立。”“磐石”确认道,“所有人,原地休整五分钟,检查装备和人员状态。林雪,尝试建立与基地的定向通讯,传输初步观测数据。”
“是。”林雪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手指已经在数据板上飞快操作起来。
吴振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摘下头盔,狠狠抹了把脸,手有点抖。“他妈的……那是什么鬼东西?碰到就……就化了?”
陈锋靠着一棵树站着,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脸色铁青:“转化,不是融化。性质彻底改变。而且……几乎没有能量反应。这怎么防?”
张宇和周明互相检查着对方的防护服,确认没有沾染任何可疑的灰黑色物质或粉末。两人都没说话,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易安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微微喘息。颈后贴片的刺激感减弱了,但精神上的疲惫感和一种深沉的寒意却挥之不去。她闭上眼,刚才那灌木灰败碎裂的画面又跳了出来。那不是火焰或强酸的毁灭,更像是一种……“存在”被强行抹去,替换成另一种死寂的、灰败的“虚无”。这感觉让她胃部一阵紧缩。
“基地收到初步数据,确认信号链接。”林雪报告,“研究院要求尽可能采集少量安全距离外的环境样本,包括未转化区域的土壤、植物,以及……如果可能,极其微量的转化边缘残留物质,务必严格隔离封装。”
“明白。”“磐石”点头,看向第七组,“陈锋,吴振,你们俩配合‘铁砧’的采样小组,在撤离路径上,距离刚才那片空地至少两百米外,采集基础环境样本。注意,绝对不要靠近任何可能有异常的区域,以目视安全为准。易安,你跟着,用你的感知协助确认采样点安全。其他人,保持警戒。”
新的任务下达,紧张感稍微被具体的行动冲淡了一些。易安打起精神,跟着陈锋、吴振,以及两名“铁砧”的采样队员,沿着他们撤退的路径,小心翼翼地往回走了几十米,在一个看起来毫无异状的小溪边停下。溪水清澈,岸边是普通的鹅卵石和青苔。
“这里应该安全。”一名“铁砧”队员看了看周围环境,又看了一眼易安。易安集中精神,颈后贴片只有极轻微的、平稳的背景反馈,没有那种特殊的“塌陷”或冰冷感。她点了点头。
采样工作迅速而安静地进行。土壤样本被小心地铲入隔离罐,几片健康的蕨类叶片被剪下放入生物样本袋。整个过程,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睁大眼睛,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易安则像一个人形探测器,不断感知着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
就在基础样本采集完毕,准备前往下一个稍近一点的预设点时,易安忽然抬起手,示意停下。
“等等。”她低声说,眉头紧锁。不是那种“寂静灰潮”出现的强烈冰冷蠕动感,而是……一种非常微弱、非常模糊的“残留”印象。就像走过一个刚熄灭的炭火堆,还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方向。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那个方向不久前有过“什么”。
“有发现?”陈锋立刻问。
“不确定……感觉很淡。那个方向,”易安指向溪流上游的一片灌木丛,“好像……有过微弱的异常扰动,现在已经消散或离开了。比我们路上遇到的‘痕迹’还要淡。”
两名“铁砧”队员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拿出一个高灵敏度残余能量扫描仪,对准易安指的方向。仪器屏幕上的曲线有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淹没在背景噪声里。
“有读数,极微弱,无活性,符合‘短时异常活动残留’特征。”那名队员确认道,看向易安的眼神多了些探究,“你的感知,对残留痕迹也有效。”
这证明了一件事:那些“寂静灰潮”的移动范围,可能比他们目前观测到的核心区域要大,而且会在移动路径上留下极其隐晦的“痕迹”,这些痕迹连高精仪器都难以捕捉,只有易安这样特殊的感知才能隐约察觉。
“不去了。就在此处补充一份空气样本,然后返回。”“磐石”的声音从频道传来,显然监听着这边的情况,“易安发现的残留痕迹方向,标记坐标,留待后续评估。所有人,撤回临时警戒点,准备按计划路线撤离。”
最终,他们没能靠近到足以安全采集“转化边缘物质”的距离。那东西的特性太过诡异,风险无法评估。他们带着基础环境样本和宝贵的观测数据(包括易安感知到的残留痕迹坐标),开始按照预定路线撤离这片被“寂静灰潮”笼罩的山林。
回程的路感觉比来时更漫长。虽然知道已经远离了核心区,但每个人心头都压着那块灰败的阴影。沉默笼罩着队伍,只有脚步声和仪器偶尔的提示音。易安走在队伍中段,疲惫感一阵阵涌上来,不光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消耗。不断被动接收并分辨环境中那些细微的异常信号,像持续在嘈杂的电台中寻找特定频率,非常耗神。
直到运输车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山坳处,车门打开,内部温暖(相对而言)干燥的空气涌出,众人才似乎真正松了一口气。
上车,关门,引擎启动。车厢内依旧安静,但紧绷的弦终于略微松弛。吴振把头盔摘下来,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呼出一口气。陈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眉头依然皱着。林雪抱着数据板,眼神有些发直,显然还在消化刚才记录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