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过一栋外墙爬满枯萎爬山虎的六层旧楼时,易安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等等。”她抬起手,眉头紧锁。
其他人立刻进入警戒状态,目光扫视四周。
“有东西……在楼里。”易安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她正努力分辨那股极其微弱、但又让她颈后贴片产生熟悉刺痛感的信号。不是旧楼阴影那种粘稠的恶意,也不是公园衰败地衣那种下沉的汲取感,更不是异质层那种狂暴的排斥。而是一种……冰冷的、空洞的“回响”,仿佛一个巨大的、早已干涸的容器,内部仍有某种极其微弱的、残留的“振动”在持续,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能量读数?”陈锋问。
林雪迅速扫描:“读数……基本正常。建筑内部有轻微电磁干扰,可能是废弃线路。生命探测……无明确信号。”
“不是生命体。”易安摇头,试图寻找更准确的描述,“像是……一个‘空壳’,但空壳本身在‘响’。很微弱,在三四楼的位置。”
吴振抬头看了看那栋寂静的旧楼:“空楼?回响?会不会是风灌进去的声音?”
“不是声音。”易安很肯定,“是能量层面的……一种‘结构记忆’或者‘痕迹共振’?我不确定。”
陈锋看着那栋楼,又看了看易安凝重的表情。最近辖区内的微妙变化让他不敢掉以轻心。“进去看看。保持队形,注意安全。林雪,持续监测能量变化。易安,你带路,感知预警。”
楼门虚掩,里面是积满灰尘的楼梯间。空气沉闷,带着一股陈旧的石灰和木头腐烂的气味。越往上走,易安感觉到的那股冰冷空洞的“回响”越清晰,如同一个无形的、缓慢搏动的心脏,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它确实来自三楼或四楼。
来到三楼,走廊两侧的房门大多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那股“回响”似乎更近了,但依旧难以精确定位。
“在墙里?还是管道井?”张宇低声问。
易安闭上眼睛,将感知如同触须般延伸,仔细分辨。那“回响”并非固定在某个点,而是……弥漫在整个三楼东侧这片区域的空间结构里,仿佛这里的墙壁、楼板、甚至空气本身,都曾被某种强大的、具有特定频率的能量场长时间“浸染”过,以至于在能量场消失后,空间结构本身仍保留着极微弱的“印记”,像录音带消磁不彻底留下的底噪。
“是残留的‘场域印记’。”她睁开眼,有些恍然,“这里以前……可能长期存在过一个稳定的异常能量场,或者发生过一次强度极高、但性质非常单一的异常事件。能量场本身已经消散了,但空间结构‘记住’了它,还在极其缓慢地‘播放’那种频率的回声。”
林雪调整探测器模式,进行高灵敏度场域残余扫描。几分钟后,屏幕上终于出现了一条极其平直、但微弱到几乎淹没在噪声中的能量残留曲线,频率特征非常独特。
“确认!检测到超低强度、超高稳定度的空间场域畸变残留信号!范围……大约是这个楼层的四分之一区域。信号源已消散,这是纯粹的‘结构记忆’效应!”林雪的声音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但随即又转为忧虑,“这种程度的‘记忆’,需要多强的原始场,或者持续多久的影响才能形成?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没人能回答。这栋楼即将被拆除,过往的住户早已星散,无人提起这里有过任何不寻常。也许当初的异常微弱到未被察觉,也许被刻意隐瞒,也许随着时间流逝已被遗忘。
但空间本身,记得。
“记录坐标和信号特征。上报研究院。”陈锋下达指令,“这本身可能没有直接威胁,但这是一个重要的环境指标——说明这片区域,曾经承载过我们未知的高强度异常活动。结合近期能量基底抬升的现象……”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如果环境的“阈值”持续降低,谁能保证,这些沉寂的“结构记忆”,不会在某一天被重新“激活”,或者与新的异常现象产生不可预知的耦合?
退出旧楼,重新站到细雨中,每个人都觉得心头压了块石头。他们面对的,不仅是正在发生的异常,还有埋藏在这座城市肌理深处、早已被时间掩埋的异常“历史”。而这些历史,正在当前变化的环境下,逐渐显露出其潜在的影响。
巡逻车继续向前,穿过湿漉漉的街道。易安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们所守护的“常态”,并非一个静止不变的状态,而是一片建立在无数过去异常“尸骸”之上、且地基正在悄然松动的脆弱土地。每一次巡逻,每一次任务,都像是在这张充满裂缝的巨网边缘,小心翼翼地行走,不知哪一脚,就会踏入深不见底的过往,或者,触发无法预知的未来。
雨刷规律地摆动,刮去前挡玻璃上的水痕。前方的道路,在阴郁的天光下,蜿蜒伸向更深的城市腹地,也伸向更加莫测的、由现实与异常交织成的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