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短暂的“预共振”或“畸变前颤”事件,像一根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线,将第七组悬在了更高、也更令人不安的焦虑平面上。尽管后续再无异常,尽管指挥中心和研究院的进一步分析认为那极可能是一次偶发的、多因素叠加的局部能量湍流,但那个毫秒级的同步峰值,以及易安感知到的、空间“张力”的诡异波动,却如同一个烙印,烫在了每个人的认知里。
“我们就像站在一片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上,”一次深夜巡逻后,吴振难得地用了个比喻,声音闷闷的,“不知道哪一脚踩下去,冰就裂了。更操蛋的是,我们还得不停地在这冰面上走来走去。”
没人反驳。日常的巡逻、监控、处理琐碎异常,继续进行,但底色已经变了。每一次进入那些标记为“能量不稳定”或“历史异常点”的区域,都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谨慎。林雪的数据板几乎从不离手,实时比对环境读数与基准线的差异。张宇和周明构筑临时警戒点时,会下意识地选择更利于观察和快速撤离的位置。陈锋下达指令的间隙变长了,仿佛在反复权衡每一个动作可能引发的、超出预期的连锁反应。
易安的日子越发难熬。那次短暂的空间扭曲感后,她对环境能量场中那些细微的“不和谐音”变得异常敏感,甚至有些……过敏。一些以前只会被她归类为“背景噪音”的微弱波动——比如地铁经过引起的深层震动、高压电线在特定湿度下的特殊嗡鸣、甚至大型商场空调系统启动时的能量涟漪——现在都可能突然变得“刺耳”,引发她颈后贴片的一阵尖锐反馈或短暂的感知紊乱。谭薇医生将之诊断为“感知系统创伤后应激性过敏”,再次调整了调节器的滤波算法,但效果有限。
“你的神经感知通路,因为反复暴露在超出正常阈值的信息冲击下,就像反复发炎的黏膜,变得异常脆弱和敏感。”谭薇在诊疗室里对她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我们需要给你的大脑安排一次‘深度休假’,彻底脱离高信息负荷环境至少两周,进行专门的神经修复和脱敏治疗。否则,长期下去,可能会导致永久性的感知功能损伤,甚至……精神结构的不可逆改变。”
“两周?”易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头,“不可能。现在这种情况……”
“没有‘不可能’。”谭薇打断她,眼神锐利,“易安,你现在是我们小组,甚至可能是整个特管局范围内,对这类环境细微变化最敏锐的‘传感器’。如果你这根‘传感器’因为过载而烧毁,或者校准永久失准,损失远比你离开两周要大。这是为了长久的战斗能力。陈锋和山猫教官那边,我会去沟通。”
沟通的结果是,命令。山猫亲自找易安谈了一次,没有讲大道理,只是冷冰冰地陈述事实:“你现在提供的预警价值,建立在你的感知尚能分辨‘信号’和‘噪声’的基础上。如果你连正常的城市背景音都无法忍受,开始产生误判或无法工作,你的价值就是零,甚至负数——你会成为团队的累赘和风险源。服从命令,去治疗。两周后,我要看到一个能重新稳定工作的你。”
没有反驳的余地。易安被暂时调离第七组,进入医疗中心下属的一个特殊静养与治疗单元。那里是特管局内部少数几个能提供近乎“信息真空”环境的地方之一。房间经过特殊处理,墙壁和地板能吸收绝大部分能量波动和电磁信号,空气经过多层过滤,连照明都是特殊光谱,力求将对感知系统的刺激降到最低。
最初的两天,几乎是地狱。习惯了被庞杂信息流持续冲击的大脑,突然被抛入一片近乎绝对的“寂静”中,反而产生了强烈的戒断反应和恐慌感。易安感到头晕、恶心、心跳失序,仿佛自己正在坠入一个无声无息的虚无深渊。她整夜无法入睡,耳边是自己血液流动和心跳放大的、令人心悸的轰鸣。
谭薇医生和专门的心理治疗师轮流陪伴、引导。他们教她在这种极致的“静”中,重新学习关注自身内在的节奏——呼吸、心跳、肌肉的细微张力。通过特定的呼吸法和冥想训练,试图在她过度敏感、如同裸露神经末梢般的感知系统外,重新构筑一层内在的、稳定的“锚点”。
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第三天,极度的不适感开始略有缓解。第五天,她能在治疗师的引导下,完成一次完整的、不被外界杂念或内在恐慌打断的二十分钟冥想。第七天,她开始能在这片“寂静”中,感受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平静”,尽管这平静之下,仍能隐隐察觉到大脑深处那些因长期过载而留下的、细微的“静电噪音”。
治疗期间,陈锋和其他队员轮流来看过她几次,但时间不长,交谈也仅限于简单的问候和队内无关紧要的近况。大家似乎都心照不宣地避免谈及任何可能刺激她感知的话题。易安从他们略显疲惫但努力维持平静的脸上,能看出外面的压力并未减轻。吴振给她带来了一盆据说能“安神”的绿萝(已被严格检测),林雪塞给她几篇关于“认知隔离技术最新进展”的论文摘要(易安没敢看),张宇和周明则默默帮她整理了带来的少量个人物品。
这种被隔绝、被保护的状态,让易安感到一种复杂的愧疚和不安。她像是战场上临阵脱逃的士兵,尽管是奉命休整,但听着远方隐约传来的炮火声,内心无法安宁。
就在治疗进入第十天,易安已经逐渐适应了“静养”节奏,甚至开始能享受片刻真正的心神宁定时,变故发生了。
不是来自外部,而是内部。
那天深夜,易安在深度冥想后陷入沉睡。不知过了多久,她毫无征兆地惊醒。房间里依旧是一片治疗性的黑暗与寂静,但她的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一股冰冷的、毫无来由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颈后的贴片——即使在治疗期间也保持着最低限度监测模式——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尖锐而短促的脉冲信号,如同警笛最高频的嘶鸣,一瞬即逝,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几乎同时,房间角落一个原本只显示绿色待机指示灯的小型环境监测仪,屏幕猛地亮起刺目的红光,发出一声被极度压抑过的、短促的蜂鸣,随即屏幕闪烁几下,恢复待机状态,但红光未熄。
出事了。不是她个人的感知异常。是外界,发生了某种强烈的、波及到了这处严密防护的静养单元的……事件。
易安猛地坐起,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几秒钟后,值班医生和谭薇几乎同时冲了进来,脸色凝重。
“发生了什么?”易安急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谭薇看了一眼那仍在闪烁红光的监测仪,快速操作着手持终端,调取着什么数据。“就在两分钟前,基地外围西南方向,距离约三公里处,监测到一次短暂的、高强度、多谱段复合能量爆发。持续时间极短,但峰值强度……接近小型战术异常抑制器的全力输出。爆发点位于一处已废弃的物流仓库区。指挥中心已启动应急响应,附近巡逻单位正在赶往。”
三公里外……高强度爆发……易安的心脏沉了下去。第七组的日常巡逻区域,有一部分就在那个方向。
“第七组……”她脱口而出。
“联系不上。”谭薇盯着终端屏幕,眉头紧锁,“他们今晚的巡逻路线,恰好覆盖爆发点相邻街区。通讯受到强烈干扰,目前失联。‘夜枭’和另外两个快速反应小组已经前往事发区域和可能波及的相邻街区搜救、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