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小时后,村头大槐树上的喇叭响了。
张铁军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带著点电流的杂音,先咳嗽了两声,然后开始说话:
“喂,餵。各社员注意一下,说个事。”
槐树下几个正准备下地的村民停了下来,仰著脖子听。
“卫生所的韩大夫身体不好,大家都晓得,卫生所这个摊子,得有人接手。”
“韩大夫说了,他年纪大,眼睛也不中用了,定不了人,让我们村里商量著办。”
“所以今天晚下工,村部门口,全体社员开个会,大伙儿一起推举出来一个人接韩医生的班。”
“各小队队长通知到户,记工分的人早点把帐对完,別耽误了。”
喇叭里静了几秒,张铁军又补了一句:
“就这。”
咔嗒一声,喇叭关了。
槐树下的人还没散,互相瞅著,有人低声嘀咕:“推举推举谁啊”
“还能有谁,老张家的,老王家的老李家的唄。”
“我看也是,哎我也是老李家的呀,怎么我不知道……”
“我还老王家的呢,我也是跟你一样刚知道的……”
声音渐渐散进田垄里。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中间休息的时候,知青们就炸了锅,围在一起热火朝天的討论了起来。
“凭什么只有村里人能报名”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把搪瓷缸往地上一顿,“卫生所是集体的卫生所,不是张王李三家的卫生所!”
“就是!”另一个瘦高个接话,“韩大夫是赤脚医生,又不是族老,他这位置怎么就成了世袭的了”
有人冷笑:“你当这是选先进呢人家村支书大队长都是本姓人,轮得到你”
“轮不到也得说道说道。”眼镜男站起来,“咱们知青下乡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不是来当二等公民的。”
大家吵成一团。
白洁坐在角落里,没吭声,她把手里的水壶放下,目光从这个人脸上移到那个人脸上,又慢慢垂下去。
傍晚,村部门口。
人还没到齐,空地上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
男人蹲著抽菸,女人抱著孩子凑一堆嘀咕,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一巴掌拍开。
槐树上的喇叭又响了一声,这回是试音。
张铁军站在村部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是王立新,再旁边是会计李建军。
刘向阳靠在门框边,没往台阶上站,手里夹著根没点的烟。
张铁军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人群里忽然有人喊:
“张支书,我有个事要先问!”
喊话的是知青点那个戴眼镜的,叫赵卫东,插队三年了,平时话不多,今天声音格外大。
张铁军顿了一下:“你说。”
“卫生所接班,是只限本村社员,还是我们知青也有资格”
人群静了一瞬。
蹲著抽菸的男人们抬起头,抱著孩子的女人停住嘀咕。
张铁军没立刻答,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圈,扫到刘向阳时停了一下。
刘向阳看著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韩大夫这个位置,”张铁军斟酌著说,“是集体的,按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