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和公主手点著康王,眼底都是笑意,慢悠悠地开口。
“鸳鸯被里成双夜……”
她一句诗只念了一半,喜宴上自然有好事之人,齐声接道:“一树梨花压海棠!”
紧接著,就是一阵鬨笑,像水倒进了滚油锅。
姜幼寧低头提著筷子,夹了一颗蜜饯樱桃。她抿唇也跟著笑了。
静和公主背这两句诗,是在讽刺赵铅华嫁给了比她年长许多的康王,在场谁听不明白
康王倒是不生气,反而笑起来抬手指著静和公主:“你这孩子……”
显然,对於娶了赵铅华这件事,他是很得意的。
毕竟,他是世人眼中昏庸无能的康王。这娶的可是镇国公府如花似玉的嫡女。
可不是够他得意的
赵铅华听了静和公主的话,心里如同吞了苍蝇一般。
她盯著静和公主的脸,心中的怒火抑制不住,几乎从眼睛里喷出来。
从前,她和静和公主就有过节。眼下,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她本就不是个能藏得住情绪的人,愤恨可不就都写在脸上吗
那边,镇国公的人脸色也都不好看。
镇国公端起酒盅,一饮而尽。
韩氏掐著手心,看著静和公主。
只有赵元澈神色寻常,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皇婶怎么这么看著我我是恭喜你们,替你们高兴。”静和公主瞧她生气,心中越发痛快,又看康王,笑道:“皇叔晚上可悠著点,別把海棠给压坏了。”
她是整个上京唯一公然养面首的女子,这是什么话都说得出,也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自然不会畏惧赵铅华。
赵铅华越是仇视她,她就越要招惹赵铅华。看赵铅华能將她如何
这话粗俗又难听,奈何眾人喜欢听。一听她这样说,都哄堂大笑起来,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拿康王开玩笑。
气氛倒是轻鬆快活。
赵铅华却依然被静和公主的话激到了崩溃的边缘。眼睛都有些红了。。
“皇婶,你和皇叔……”
静和公主正要再说话。
赵铅华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了。
她与静和公主之间纠葛颇深。
最初,她竭尽全力討好静和公主。静和公主却从未拿她当回事,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弃。
后来,静和公主毁容,本来就喜怒无常的人,更是性情大变。
那日,当著那么多贵女的面,那么冷的天,静和公主居然让她狼狈不堪的陷在泥坑里,那样羞辱她。
今日,她大喜的日子。静和公主又当著这许多人的面,用这般言语羞辱她。
之前是旧恨,现在是新仇。她已然气得心口生疼,被愤怒充斥著大脑。
下一刻她抬起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静和公主脸上的轻纱,一把扯了下来。
静和公主的脸露了出来。她脸颊上,那个显眼的伤疤落进了眾人眼中。
箭矢拔出来时,带走了一部分皮肉。那疤痕十分显眼,像一块没有缝好的破布,高低不平的翻卷著。使得本来姣好的面容变得丑陋狰狞。
人声嘈杂的正厅隨著赵铅华扯下静和公主脸上面纱这一动作,彻底安静下来,几乎落针可闻。
这满满一正厅的人,谁不知道脸上这伤疤,就是静和公主的逆鳞
即便是谁隔著轻纱多看静和公主几眼,都可能有无妄之灾。
赵铅华怎么敢居然当眾扯了静和公主的面纱。
这下,可出大事了。
姜幼寧只看了静和公主一眼,便收回目光。
她是第一次看静和公主受伤后的面容,被那丑陋的伤疤嚇了一跳。
同时,她也心虚。
毕竟,那一箭是她亲手射出去的。
不过,她不愧疚。
静和公主处处针对她,不止一次欺负她。单说山上狩猎那一次,若不是她机警,可能已经死在静和公主手里了。
相较而言,只是毁了静和公主的容,她算是仁慈的了。
静和公主只觉得脸上一凉,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她愣在那里。
做梦也没想到,赵铅华居然有这样的胆量,敢扯了她脸上的面纱。
她站在那里,好几息的工夫才反应过来。
“啊……”
她捂住脸,大声尖叫,发了疯一样將面前的小几掀翻。碗筷酒菜顿时撒了一地。
“放肆!该死的贱人!来人,把这个贱人拖出去给我砍了!”
她大骂,张口便要叫人进来,將赵铅华拉出去砍头。
“殿下,你冷静些。王妃娘娘只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
“是啊。王妃娘娘可是殿下的长辈,殿下不可对她不敬……”
“殿下还是冷静一些。要不然先回公主府吧”
静和公主一有动作,便有几人围上来。拉著她劝慰。
姜幼寧看静和公主被围在中间,一时竟然没有再发作,心中暗暗称奇。
康王昏聵好色,每日花天酒地。人缘竟还不错,居然有人敢冒被治罪的风险,上前劝阻静和公主
“是啊静和。”康王將面纱捡回给她:“你皇婶就是逗一逗你。不也是你先开口逗她的吗戴上別闹了。今日是你皇叔我大喜的日子,你父皇也不想你搅和了我的婚宴吧”
姜幼寧听得微微蹙眉。
康王这般说话,与她所知的无能老王爷全然不同。
虽然只有简单的几句话,但有理有据,又有硬有软。
先说了静和公主挑事,后拿乾正帝来压制静和公主。
看来,康王並非没脑子之人。只是为了让乾正帝放心,故意装作平日那般样子
静和公主这一场肯定是输了。
果然,静和公主戴上面纱,竟没有多说什么就这样愤恨地离去了。
姜幼寧放下筷子,一手托腮。
这件事,看似赵铅华贏了。实则,事情远没有结束。
静和公主本就不好惹,又是个记仇的,这两家將来可有的斗呢。
可惜,她不能每次都亲见这般狗咬狗的热闹场景。
“皇叔,我敬你和皇婶。”
谢淮与站起身来,举起酒盅朝著康王笑。打破了正厅內有些尷尬的气氛。
“皇侄有心了。”
康王拉著赵思瑞,走到谢淮与跟前,和他碰杯。
他自然是乐呵呵的。
赵铅华的心境,可就不同了。
她思慕谢淮与良久,最终却嫁给了康王这个老废物。
这会儿看著谢淮与俊美无儔的脸,散漫不羈的笑。何其不甘
她捏紧手里的酒盅,只觉得心里头又酸又涩,难以言表。
“我祝皇叔皇婶白头偕老,百年好合。先饮为敬。”
谢淮与说罢,笑著举起酒盅仰头一饮而尽。
正厅里有了笑声,混合著议论声。
姜幼寧瞧谢淮与这般,也有些想笑。
眼角余光瞥见赵元澈端坐的身影,她又將笑意强压了下去。
免得他瞧见她笑,又要找她算帐,说她是被谢淮与逗笑的。
不过,谢淮与这话的確很好笑。
赵铅华才多少岁康王都多大年纪了
康王都已经有白头髮了,谢淮与却祝他们白首偕老,百年好合。怎么个偕法,又怎么个好法难道康王去世之后,赵铅华要跟著去陪葬
“好好好。皇侄有心了。”
康王也笑著饮了杯中酒。
赵铅华脸色难看至极,脂粉都遮盖不住。
她当然听出谢淮与的弦外之音,那嘲弄都快从他眼底溢出来了,她怎么会感觉不到
对於静和公主,她可以那样强硬地反击。因为对静和公主只有仇恨,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那种。
可对谢淮与,她能如何
她满心满眼都是他,一心想嫁给他。
却不料,被他设计被迫嫁给了康王。
她恨他吗
自然也是恨的。
可终究做不出像方才对待静和公主那样果决的事。
她也惧怕他,却又放不下他。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默默饮了手里的酒。
姜幼寧垂眸看著眼前的菜式,有些想回府去歇息。
今晚的热闹,大概到此为止了。
谢淮与可不是没有实权的静和公主。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是个好惹的。
她篤定赵铅华不敢招惹谢淮与。
最后,没有出她所料,赵铅华真就什么也没说。
今日来这趟晚宴,倒也不是什么收穫都没有。至少她猜测的几桩事,都猜对了。
这对她来说,也是一种长进。
有人去给赵元澈敬酒。
姜幼寧趁机悄悄瞧了瞧他。
但见他捏著酒盅,清雋的脸染上了一层薄红。正偏头听身旁敬酒的人说话。
即便饮了酒,他也如同寻常一般,腰身挺拔,坐姿端正。
姜幼寧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因为,谢淮与端著酒盅站在了她面前。
“阿寧,喝一盅”
他喝得也不少,脸红红的,浓烈的五官越发俊美逼人。
“我不能喝,一喝就醉。”
姜幼寧摆手拒绝。
她本能地想朝赵元澈那边看,但又怕谢淮与看出什么来,强忍著没有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