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然身份卑微,但在这后宅中久了,也明白一些道理。越是身处高位之人,越不好相处。
如太子妃、皇子妃那些女子,哪个不是满肚子的弯弯绕
她家姑娘性子软,又毫无心机。她怕她家姑娘和那些人打交道会吃亏。
“妈妈放心,我知道的。”
姜幼寧笑著应了。
她在心里嘆了口气。她倒也想如吴妈妈所说的那样,不参与那些事情。
问题是,他们不肯放过她。
*
“见过太子妃殿下,父亲,兄长。”
姜幼寧走进正厅,对著厅內的三人行礼。
她跨进门槛,便瞧见正厅的四方桌上摆满了各样礼物。
有描金漆盒,紫檀木匣,红珊瑚树……还有几匹上等的妆花缎。
这些,难道是太子妃带来的
她不由瞧了赵元澈一眼。
赵元澈立在一侧,单手负於身后。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无半分波澜,瞧都没瞧她一眼,像是不认得她。
她倒也没觉得难过。大概是已经慢慢习惯了他在人前的冷漠。
另一侧,镇国公倒是朝她望来,面上带著几许笑意,看著比平日多了几分和善。
姜幼寧瞧他这般神態,便篤定桌上的礼物是太子妃带来的,否则镇国公哪有这般的好脸色对她
“姜姑娘免礼。”
太子妃语气温和,抬了抬手。她看著姜幼寧,眉眼一如昨日在此间的端庄温婉,丝毫看不出她曾拿短刀威胁过姜幼寧的性命。
“多谢殿下。”
姜幼寧再次福了福身子。
“快来给我看看,你脖子上的伤怎么样了”
太子妃一脸关切,起身上前查看她的伤口。
“已无大碍,多谢殿下关心。”
姜幼寧往后退了半步,躲开她的触碰。
她脖子上的伤,明明是太子妃昨日用短刀割伤的。这会儿太子妃这般关切亲昵,倒好像这伤和她无关似的。
她抿唇暗想,太子妃这般喜怒不形於色,不管心里想什么,不管接下来的目的是什么,永远都能带著端庄和善的笑意对每一个人。
这值得她学习。
於是,她也弯起眉眼,对著太子妃笑了笑。
太子妃看著她,由衷夸讚道:“姜姑娘真是好样貌。”
姜幼寧並未精心打扮。
她乌堆堆的髮丝只松松挽了个隨云髻,用一支赤金祥云簪子固定。身上也只是將家常的衣裳换成月白暗纹棉绸小袄,配一条豆绿色撒花软缎裙,裙摆垂坠。
可越是这样简单妆扮,便越衬得她莹白的脸儿明净乖恬,弯眸笑起来更是有几分娇憨灵动,稠丽无双。
“殿下过奖。”
姜幼寧垂下脑袋,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
“昨日之事,是我和太子殿下做的不妥。这不,今日殿下一直催著我来探望你。这不,我一得空便来了,略略备了些薄礼给你压压惊。”
太子妃笑著示意她看桌上那堆礼物。
“殿下说笑了。”姜幼寧抬起脸儿,含笑道:“昨日殿下款待於我,我很是欢喜,並未受什么惊嚇。实在不敢收殿下如此重礼,还请殿下收回。”
她不由又瞧了赵元澈一眼。
照理说,赵元澈今日早朝,应当已经將人交到陛
陛下也已经知道了太子私调军队的事。
但这个时候,太子妃还能登镇国公府的门,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同她说话。
那就说明,陛下没有惩戒太子……不对,应当是如赵元澈所说,陛下只是对太子小惩大诫。
太子妃没有受到牵连,所以才能出现在这里。
既然如此,太子妃完全没必要来给她“压惊”。陛下都不追究了,她一个无足轻重的养女,哪里值得太子妃这样上心
所以,太子妃此行,到底什么目的
“我都拿来了,又怎么可能收回”太子妃笑起来,又走近了些看著她道:“昨日见我堂弟,不知姜姑娘意下如何”
她话问的直白。
姜幼寧闻言不由怔了怔,抿了抿唇低头没有说话。
她以为,昨日她说的话已经够明白了。
太子妃还特意再问一次。还是当著镇国公和赵元澈的面。
难不成,太子为此行的目的还是想让她和何怀玉有什么牵扯
她想起何怀玉昨日那般模样,心中又是一阵反感。但面上忍住了,没露出丝毫端倪来。
別说她眼下不考虑成亲的事,就算嫁不出去,也不可能嫁给何怀玉那种人。
“姜姑娘不用害羞。”太子妃转而朝镇国公笑道:“你若是肯,我便同你父亲说,改日便请媒人登门。我那堂弟,国公爷也是见过的,国公爷以为如何”
何怀玉还是被姜幼寧的美貌打动了的。
今日又去找了她。
她与太子一商量,就让姜幼寧嫁给何怀玉。如此,既成全何怀玉,又阻断了谢淮与和镇国公府之间联手的可能。
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这……”镇国公迟疑著道:“家中女儿亲事,一向由家母和贱內做主,还得与她们……”
他不情愿结这门亲,所以找这个藉口推辞。
何怀玉是个没出息的,他看不上。不过,他也不是替姜幼寧著想。而是姜幼寧嫁过去,就逼著镇国公府站到了太子这边。
但他不看好太子。
太子急功近利,有时候也有些谋算,可又算不明白,终究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譬如私自调兵一事,若是陛下追究,太子眼下早就不是太子了。成为太子的人,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我们暂时没有给舍妹说亲的打算,太子妃殿下不必再问。”
赵元澈语气淡淡,打断了镇国公的话。
比起镇国公的委婉,他的话乾脆利落,掷地有声。
姜幼寧听在耳中,虽然知道他有他的打算,这或许也是他的占有欲在作祟。但还是克制不住心中一甜。
她暗暗摇头,怎么办,她就是这样没出息。
而且她发现,比起自己绞尽脑汁对付这些人,她更喜欢站在这里,等人给她撑腰。
唉,有现成的谁会喜欢自己动手
“世子真这么果决”
太子妃望向赵元澈,似笑非笑。
姜幼寧也抬头看赵元澈。
她大概明白,太子妃口中问的和语气里包含的意思不同。
太子妃真正问的应该是“世子真的决定不站我们太子府这边吗”。
“是。”
赵元澈漆黑的眸子没有半分波动,淡淡回了一个字。
“好,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勉强。”太子妃拍了拍姜幼寧的肩:“告辞。”
她说著便往外走。
“还请殿下將这些礼带回去吧。”
姜幼寧连忙开口。
她可不想收下这些东西,免得和太子府、和何怀玉牵扯不清。
“不了。”
太子妃回头笑看了她一眼。
姜幼寧还待再说。
“既是太子妃的一番美意,不可辜负,你便收下吧。”
赵元澈忽然出言。
姜幼寧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朝太子妃行礼道:“既如此,那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殿下。”
她不明白,赵元澈怎么叫她收下这些礼不会不妥吗
“玉衡,你到书房来一趟。”镇国公招呼赵元澈,又吩咐下人:“將太子妃带来的东西,送到姜姑娘院子去。”
赵元澈瞧了姜幼寧一眼,抬步跟上他。
姜幼寧则自个儿回了院子。
“姑娘,打开看看吧”
馥郁看看桌上的礼,又看姜幼寧。
“看看。”
姜幼寧走到桌边。
馥郁得了她的准许,开了描金漆盒来看。
是一柄赤金嵌红宝玉如意。
再开紫檀木匣,里头是一套剔透的琉璃盏。
另外还有一盒上等的沉香、羊脂玉的手鐲、滋补丸……
的確是重礼了。
姜幼寧越看越是忧心。
若是些寻常的东西也就罢了。太子府这么重的礼,岂是那么容易收的
对於赵元澈的拒绝,太子妃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赵元澈到底为什么要叫她收下这些东西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等他忙完了再问。
天黑了许久,姜幼寧捧著书册看得倦了,正打算睡下,忽然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
她抬眸往外看,便见赵元澈推门走了进来。
“你回来了”
姜幼寧瞧见他,不由放下书册,对他展顏一笑。
她已经习惯了他每晚都宿在她这儿,已经许久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了。甚至他偶尔不回来,她还会觉得奇怪。
“嗯。可有吃的”
赵元澈脱了外袍,掛到一侧。
“喏,我吃剩的。”
姜幼寧指了指桌上她吃剩的饭菜,抿唇一笑,眉眼生动。
“也行。”
赵元澈在桌边坐下。
“我说著玩的,让清流去买吧。”
姜幼寧也起身走到桌边。
“不碍事,放在炉子上热一热。”
赵元澈將那盘没怎么动的春笋炒腊肉端了下来,蹲到炉子边。
“隨你吧。”
姜幼寧也不曾拦他。
反正是他自己要吃的,她又没叫他吃。
“礼都收起来了”
赵元澈问她,语气隨意。
“在西厢房。”姜幼寧不解地看他:“你为什么让我收下那些东西我看了,东西都挺名贵的。太子府的便宜,不好占吧”
总算等到他回来,能为她解惑了。
“是陛下的意思,你不收也得收。”
赵元澈没有抬头。
“陛下的意思”姜幼寧不由怔了怔,望著他问:“陛下真的就一点没有惩戒太子吗”
若是这样,也太纵著太子了吧。
“你还不明白”赵元澈抬头看她,缓缓道:“太子妃话说得好听,说是给你『压惊』。实则,应当叫做『赔罪』。”
“赔罪”
姜幼寧心跳了跳。
道理她都懂,昨日之事,是太子和太子妃的错。
可是,她何德何能能让一国太子妃特意登门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