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没直接回答,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断崖边缘,俯视着下方怪石嶙峋、煞气隐隐的山谷。
“诸位可知,为何此地名为‘鬼哭岭’?”他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语,“非是鬼哭,而是地脉如困龙,金煞如铁刺,日夜穿刺,地气不得舒,故有呜咽之声。”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对着下方虚空,轻轻一点。
不是点在实物上,而是点在了所有人看不见,但他“看”得清清楚楚的,那幅地脉脉络图中,第一条躁动主脉与一处关键节点的连接“虚线”上。
被动领悟触发:《地脉梳理术》(地师中级法门,可引导、疏通、缓和地脉之气)熟练度:圆满。
结合《地脉勘察术》及《地脉煞阵·基础篇》,推演最佳疏导路径……推演完成。
一股无形的、难以言喻的“韵律”,随着他这一“点”,悄然荡开。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但徐瞎子的木杖,却猛地一顿!他那双灰白的眼睛骤然“盯”向地下,嘴唇微微颤抖。
赵铁手也感觉到了,他炼器一生,对地火最为敏感。此刻,他隐约察觉到,脚下深处,那原本散乱微弱的地火,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沉睡的巨兽,被轻轻挠了挠痒痒。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仿佛从大地最深处传来的轰鸣,隐隐传来。
轰隆隆……
声音不大,却厚重无比,震得人脚底发麻。
断崖开始轻微震动,不是地震那种破坏性的摇晃,而是一种有规律的、仿佛脉搏跳动般的震颤。
“地脉!地脉在动!”人群里有个见识广的散修失声叫道。
只见下方山谷中,那些漆黑嶙峋的石头表面,忽然蒸腾起淡淡的、暗金色的雾气。那不是雾,是浓郁到近乎液化的金锐之气和地煞之气!这些暗金色“雾气”不再像之前那样胡乱飘散,而是仿佛受到无形指引,开始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流动、汇聚。
与此同时,山谷中九个不同的方位,地面微微隆起,九个小小的、由纯粹煞气与金气凝聚而成的“气旋”缓缓成型,虽然还很微弱,但已初具规模,隐隐构成一个奇异的阵势。
“这是……以煞金二气为基,地脉节点为眼,自成的……阵势雏形?”徐瞎子声音发颤,握着木杖的手青筋毕露,“点地成阵?!这怎么可能!你并未布下任何阵旗阵盘!”
林夜依旧背对着众人,只有声音平静传来:“借天地之势,顺地脉之理,何须外物?”
他手指在点,这次换了方位,速度更快,凌空虚点九下!
每点一下,下方山谷中就有一个“气旋”微微一震,旋转速度加快一分,吞吐的暗金色雾气也浓郁一分。九个气旋之间,仿佛有看不见的线条连接,构成一个更加复杂、更加玄妙的整体。
轰!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什么枷锁被打开了。紧接着,众人脚下猛地一热!
不是燥热,而是一种温润的、蓬勃的暖意,从地底深处透上来。原本弥漫在空气中的那股子阴冷煞气,仿佛被这暖意一冲,顿时消散了大半。而那原本凌乱刺骨的金锐之气,也变得“温顺”了许多,虽然依旧锋锐,却少了那种无序的杀伤力。
“地火!纯净的地火之气!”赵铁手激动得独眼放光,他蹲下身,把手掌贴在地面上,仔细感受,“纯而不燥,烈而不暴,好火!这是上佳的炼器地火啊!而且……这火气里,怎么还带着一股子锐意?妙!太妙了!以此火炼器,或许能自带一丝破甲锋锐之性!”
李药师也急忙趴下,抓了一把土,放在鼻尖嗅了又嗅,又用手指捻开,仔细查看,焦黄的脸上慢慢涌起难以置信的红晕:“土质……变了!金煞退去,地气温润,隐隐有生机蕴藏!虽然还弱,但绝对能种活我那‘青木藤’了!假以时日,此地……此地或许真能变成灵植宝地!”
断崖上,所有人都惊呆了,傻傻地看着下方山谷的变化,感受着脚下土地的改变。这还是那个荒芜阴森的鬼哭岭吗?虽然依旧怪石林立,但那股子死寂晦暗的气息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厚重、锋锐而又暗藏生机的奇特感受。
徐瞎子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看”得最清楚。在他那独特的心眼感知中,下方山谷的地脉,就像一条被捋顺了毛的巨龙,虽然依旧狰狞,却不再胡乱挣扎。那九个气旋,就是九个天然的阵眼,吸纳、转化、吞吐着地脉中的金煞之气,将它们化为滋养这片土地的独特“灵机”。这等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简直是神乎其技!
“主上……”赵铁手站起来,看向林夜背影的眼神彻底变了,那是混合着敬畏、狂热和一丝难以置信的复杂情绪,“老夫……服了!有此地火,老夫这把老骨头,愿意为主上炼一辈子的器!”
“老瞎子我也服了!”徐瞎子哑着嗓子,朝着林夜的方向,深深一躬,“此地已成天然阵基,稍加布置,便是铜墙铁壁!主上但有所命,老瞎子万死不辞!”
李药师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将手里那把土用一个玉盒装好,揣进怀里,然后朝着林夜,郑重地长揖到地。意思,全在里面了。
其他人见状,哪里还有半分犹豫和疑虑?纷纷躬身行礼,声音嘈杂却充满激动:
“愿为主上效劳!”
“我等誓死追随!”
金翅狮王撇了撇嘴,嘀咕了一句:“花里胡哨。”但那双金瞳里,也掠过一丝讶异。这小子,对力量的运用,越来越邪门了。
林夜这时才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然此地可用了,那便立个名字。”他目光扫过下方渐渐成型的地脉阵势,又看向远处沉入群山只剩一抹余晖的夕阳,以及更远处灵界苍茫的天空。
“从今日起,此地名为——”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夜神宫。”
没有惊天动地的宣告,没有气冲霄汉的异象。只有三个字,平平淡淡,却像是钉进了这片刚被点化的土地,也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夜神宫。
灵界,从此多了一个叫夜神宫的地方。而它的主人,此刻就站在鬼哭岭——不,是夜神宫的断崖上,青衫被渐起的山风吹动,目光沉静,望向不可知的未来。
熊猛激动得满脸通红,捏紧了钵盂大的拳头。赵铁手、徐瞎子、李药师等人眼中也燃起了希望的火光。有了这样的根基之地,何愁大事不成?
然而,就在众人心潮澎湃之际——
“吼——!!!”
一声压抑着痛苦、却又带着无尽兴奋与威严的咆哮,猛地从断崖另一侧的山谷深处传来!那声音穿金裂石,震得刚刚平复下去的地面又是一阵轻颤。
是金翅狮王的声音!但它刚才不还趴在旁边的岩石上吗?
所有人骇然转头,只见断崖侧方,那片被更浓郁暗金色雾气笼罩的深谷中,猛地爆发出耀眼夺目的金光!金光之中,一头巨狮的虚影仰天长啸,身形在凝实与虚幻间不断变换,磅礴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扩散开来,其中蕴含的力量层次,让刚刚突破圣境不久的熊猛都感到一阵心悸!
“这家伙……要进化了?”熊猛目瞪口呆。
林夜也转头看向那金光爆发之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随即眉头微微皱起。
因为在那金光和狮吼之中,他清晰地感觉到,山谷深处那被初步疏导的地脉煞金之气,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向金翅狮王所在的位置汇聚!不仅如此,九天之上,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云层中隐隐有沉闷的雷光滚动!
天劫!
金翅狮王积蓄已久,借着此地被点化、地脉金煞之气活跃澎湃的契机,竟然直接引动了血脉进化,同时也引来了对应的天劫!
“所有人,退后!”林夜低喝一声,身影一闪,已出现在断崖最前沿,面朝山谷深处。
他看得分明,金翅狮王的进化已经到了关键,但那天劫的气息……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强上几分。而且,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烈能量波动,刚刚被他梳理顺畅的地脉,又开始有些紊乱的迹象。
更麻烦的是……
林夜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瞬间覆盖方圆百里。他“看”到,几道隐晦而强大的气息,正从不同方向,朝着鬼哭岭——朝着夜神宫的方向,飞速逼近!
是敌?是友?还是被这天劫和地脉异动吸引来的不速之客?
夜神宫创立的第一天,根基尚未稳固,护宗大阵还未布下,金翅狮王在渡劫,而未知的访客已至。
断崖上,刚刚升起的振奋之情,瞬间被紧张所取代。赵铁手握紧了拳头,徐瞎子木杖点地,李药师摸出了几个颜色各异的玉瓶。熊猛则一步跨到林夜侧后方,浑身肌肉贲张,做好了战斗准备。
林夜站在崖边,衣袍被越来越强的风刮得猎猎作响。他望着山谷中那团越来越盛、与天上雷云遥相呼应的金光,又感知着那几道迅速接近的气息,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看来,这开宫立派的第一炷香,未必那么好上。
也好。
他缓缓吸了口气,体内灵力与刚刚领悟、尚未完全消化的地脉煞阵知识悄然流转。
正好拿你们,试试这鬼哭岭化成的夜神宫,究竟有几分斤两。
天边,第一道雷霆,撕开了浓重的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