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暗红色的,像一块浸透了血的破布。
林夜站在古战台中央,脚下是开裂的青石板,石缝里长着暗红色的苔藓——据说这是上古战场留下的血渍,几千年了还没褪色。
他手里捏着一块令牌。
幽冥殿的令牌,黑底金字,正面刻着“七”字。
刚才那五个黑袍人留下的,人已经死了,令牌倒是挺结实。
“第七执事……”
林夜掂了掂令牌,随手收进储物戒。戒子里叮当一声,已经攒了十几块类似的令牌——从“十二”到“七”,数字越来越小,意味着来的人级别越来越高。
麻烦在升级。
“第三波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暗红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股铁锈味,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这是古战台特有的气息,据说当年那场大战死了太多人,连空气都被血浸透了,几千年来都散不掉。
远处传来风声。
不是自然的风,是破空声,尖锐急促,由远及近。
林夜没动。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五指缓缓张开,又缓缓握拢。掌心里残留着一缕金色的火焰,是金乌炎,还有一丝绿色的幽光,是幽魂之力。两种属性截然相反的力量,正在他掌心里缓慢交融,像两条互相撕咬的蛇。
“还差点……”
他喃喃自语。
破空声近了。
十几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古战台边缘,呈扇形散开。清一色的黑袍,袖口绣着暗金色鬼脸纹。为首的是个中年人,面白无须,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像毒蛇在打量猎物。
“林夜?”
中年人开口,声音沙哑。
林夜没抬头,还在看自己的手:“嗯。”
“我幽冥殿的人,是你杀的?”
“不然呢。”
“好。”
中年人点点头,没生气,反而笑了。笑容很冷,像冰碴子:“有胆。杀了我幽冥殿三波人,还敢站在这儿等。”
“等你们啊。”林夜总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然我早走了。”
“走?”
中年人又笑了,这次笑出声,像夜枭在叫:“你走得了吗?古战台已经被‘九幽锁魂阵’封死了,从你踏进来的那一刻,就注定要死在这儿。”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轰——
四周地面同时炸开!
不是爆炸,是阵法启动。一道道黑色光柱从地底冲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网眼细密,每一根线都在流淌着黑色的液体,像融化的铁水,又像凝固的血。
空气瞬间变重了。
林夜感觉肩膀上像压了座山,呼吸都困难。不只是身体,连灵魂都在往下沉,像被无数只手拽着,要拖进地底。
“九幽锁魂阵……”
他轻声念出阵法的名字,然后笑了:“你们幽冥殿是不是就会这一招?幽影缚魂阵,九幽锁魂阵,换个名字就当新菜端上来?”
中年人脸色一沉。
“牙尖嘴利。”他冷冷道,“待会儿抽你魂魄的时候,希望你还能这么能说。”
说完,他双手结印。
另外十几人同时动作,十八双手结出同样的印诀——左手托天,右手按地,十指弯曲如钩。印成瞬间,阵法光网猛地收紧!
嗤啦——
空气被割裂的声音。
黑色光网像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条细长的黑蛇,从四面八方扑向林夜。每一条蛇都张着嘴,嘴里没有牙齿,只有一团旋转的黑雾——那是专吞人魂魄的“噬魂雾”,沾上一点,魂魄就会被生生扯出来。
林夜没躲。
他站在原地,甚至闭上了眼睛。
黑蛇扑到身前,距离他只剩三尺——
停住了。
不是林夜做了什么,是那些蛇自己停住的。它们悬在半空,扭曲着,挣扎着,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蛇嘴里的黑雾剧烈翻滚,却怎么也喷不出来。
“怎么回事?!”
中年人脸色一变。
林夜睁开眼,瞳孔是金色的。
不是火焰的金,是更纯粹、更古老的金色,像太阳最核心的光。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轻轻一握。
噗。
一条黑蛇炸了。
不是被捏爆,是从内部炸开的。黑色的蛇身碎成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里。蛇嘴里那团黑雾却没散,反而飘向林夜,落在他掌心,被他一口吞了下去。
“味道一般。”
林夜咂咂嘴,评价道:“杂质太多,炼魂的手法太糙。你们抽魂的时候是不是总赶时间?子时三刻动手,阴气最重,但魂魄里的‘阳火’没散干净,炼出来的魂力就这味儿,又腥又涩。”
他一边说,一边又抬手。
第二条黑蛇炸了。
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
噗噗噗噗——
炸裂声连成一片。十几条黑蛇,几个呼吸间全炸光了。炸开的黑雾全飘向林夜,被他一口口吞下去,像在吃零食。
中年人的脸白了。
不只是他,另外那十几个人,脸色全白了。
“你……你能吞噬九幽之力?!”中年人声音在抖。
“刚学的。”林夜实话实说,“就刚才,看你们布阵的时候学的。这阵法挺有意思,以魂养阵,以阵锁魂,构思不错,就是细节处理得太烂。”
他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阵眼位置不对。古战台地下有上古战魂残留,你们把阵眼设在正东,正好压在一处战魂聚集点上。阵法运转时会不断吸收战魂怨气,导致魂力不纯。”
“第二,锁魂链的炼制手法有问题。用的是‘冥铁’,但淬火时用了‘玄阴水’。玄阴水属阴,冥铁也属阴,阴上加阴,物极必反。炼出来的锁魂链看着吓人,实际脆得很,稍微用点阳火就能炸。”
“第三……”
“闭嘴!!”
中年人怒吼一声,双眼充血:“一起上!杀了他!!”
十几个人同时动了。
他们没再结阵,而是直接扑了上来。黑袍翻飞,露出密麻麻,看久了让人头晕。
林夜扫了一眼。
“被动领悟‘百鬼噬身纹’。”
“纹身类型:幽冥殿秘传禁术。”
“效果:以自身精血喂养鬼纹,战斗时可唤出纹中恶鬼附体,短时间内提升三倍战力。副作用:每次使用折寿十年。”
“已优化,副作用消除方案已生成。领悟度:圆满。”
提示音在脑子里响起,轻飘飘的。
林夜笑了。
他看着扑上来的十几个人,摇摇头:“何必呢。折寿的招式也敢用,你们殿主没告诉你们这纹身的代价?”
没人理他。
十几个人已经扑到近前,黑袍炸开,露出满身鬼脸纹身。那些鬼脸活了,从皮肤上凸出来,扭曲着,嘶吼着,化作一道道黑影钻出身体,扑向林夜。
一时间,鬼影重重。
林夜被围在中间,前后左右全是鬼影。有的青面獠牙,有的长舌垂地,有的没有眼睛只有两个血窟窿。阴风呼啸,鬼哭狼嚎,温度骤降,地面结了一层白霜。
“百鬼噬身……”
林夜低声念了一句,然后抬手,食指在面前划了一道。
从左到右,轻轻一划。
嗤——
空气裂开一道缝。
很细的缝,一尺来长,深不见底。缝里是纯粹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那些扑上来的鬼影,全拐弯了。
不是被弹开,是主动拐弯。它们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硬生生刹住,转身就想跑。但晚了,那道裂缝产生一股恐怖的吸力,像一张巨嘴,把鬼影一条条吸了进去。
十几个鬼影,眨眼间全没了。
裂缝合拢。
林夜放下手,看向对面。
那十几个人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前扑的姿势,但身上的鬼脸纹身全没了——不是消失,是褪色了,从漆黑变成淡灰,最后变成普通的皮肤颜色。
“我的鬼纹……”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臂,声音在抖。
“没了……全没了……”
“怎么可能……”
中年人脸色惨白如纸。他死死盯着林夜,嘴唇哆嗦着:“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夜啊。”林夜说,“你不是知道吗。”
“不!不可能!”中年人嘶吼道,“百鬼噬身纹是殿主亲传禁术!除了殿主,没人能破解!你怎么可能——”
“看一眼就会了呗。”
林夜打断他,语气理所当然:“很难吗?这纹身说白了就是以血养鬼,以鬼增力。纹路走向是‘幽冥引魂诀’的变种,运转路线是‘噬心魔功’的简化版。两套功法本来就有冲突,你们殿主硬揉在一起,漏洞百出。我看一眼就找出三十七处问题,顺手优化了一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优化版我已经记下来了,叫‘百鬼朝宗纹’,副作用全消,效果提升五倍。你们要不要学?免费教。”
噗——
中年人一口血喷了出来。
不是受伤,是气的。他指着林夜,手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
另外那十几个人也差不多,个个脸色惨白,眼神绝望。鬼纹被破,他们修为大跌,现在连站着都费劲。
“行了。”
林夜拍拍手,像要结束一场无聊的游戏:“该送你们上路了。不过我赶时间,就不一个个来了,一起吧。”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掌心里,那团金绿交织的光球又出现了。这次更大,有拳头大小,缓缓旋转。金色是金乌炎,绿色是幽魂之力,两种力量完美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招我叫它‘天渊’。”
林夜托着光球,轻声说:“天是至阳,渊是至阴。天渊,就是阴阳合一,混沌初开。”
说完,他把光球往上一抛。
光球升到半空,停住。
然后,炸了。
没有声音。
没有光。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以光球为中心,无声扩散。雾很淡,像清晨的薄雾,但所过之处,一切都静止了。
风停了。
云停了。
连声音都被吞没了。
雾漫过那十几个人,他们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表情还保持着惊恐,眼神还残留着绝望,但全定格了,像一尊尊雕像。
然后,雾开始收缩。
像一张巨嘴,往回吞。雾扫过的地方,一切都消失了。人,衣服,武器,连他们站过的地面都低了三寸——不是塌陷,是被“吃”掉了。
几个呼吸后,雾缩回拳头大小,落回林夜掌心。
古战台上,空了。
除了林夜,一个人都没了。没有尸体,没有血迹,连打斗的痕迹都没留下。像那十几个人从没来过。
林夜低头,看着掌心的光球。
光球里多了十几个小点,是那些人的魂魄,被压缩成米粒大小,在球里缓缓旋转。每个小点都在挣扎,但逃不出来。
“还不错。”
林夜评价一句,把光球收进储物戒。
做完这些,他抬头看了看天。
暗红色的云层开始散了,露出一线灰白的天光。快天亮了。
“该回去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古战台。
刚走两步,又停下。
回头,看向战台深处。
那里有个大坑,是古战台的核心,叫“葬魂坑”。据说当年大战,死的人太多,尸体堆成了山,最后全扔进那个坑里,一把火烧了。几千年过去,坑里还飘着灰,是骨灰。
林夜盯着那个坑,看了三息。
然后,他走了过去。
坑很深,直径超过百丈,底下黑乎乎的,看不真切。坑壁是暗红色的,像用血浇过,又用火烤过,硬得像铁。
林夜站在坑边,低头往下看。
看了五息,他纵身跳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坑很深,落了足足三息才到底。脚踩在地上,软绵绵的,是厚厚的骨灰。空气里有股怪味,像烧焦的骨头混着陈年的血。
林夜抬起手,掌心燃起一团金乌炎。
金色的火焰照亮了坑底。
全是白骨。
人骨,兽骨,奇形怪状分不清是什么的骨。堆积如山,一眼望不到边。有些骨头是完整的,有些碎了,有些被烧得焦黑。
林夜在骨堆里走了几步。
脚下咔嚓咔嚓响,是骨头被踩碎的声音。走了十几步,他停下,弯腰从骨堆里扒拉出一块东西。
是块骨头。
巴掌大小,通体洁白,像玉。不是人骨,也不是兽骨,形状很奇怪,像月牙,又像弯刀。骨头上刻着字,很古老的文字,林夜不认识。
但他手碰到骨头的瞬间,脑子里“叮”一声:
“被动领悟‘上古妖文’。”
“文字类型:太古天妖一族专用文字。”
“翻译中……翻译完成。领悟度:圆满。”
然后,他看懂了骨头上的字。
只有四个字:
“葬我于此。”
字刻得很深,笔划凌厉,带着一股不甘的意味。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或者爪子,一笔一划硬抠出来的。
林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骨头收进储物戒。
转身准备离开,刚抬脚,又停下。
他回头,看向骨堆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微弱的光,一闪即逝,像错觉。但林夜看见了,他走过去,扒开骨头。
底下埋着一具骸骨。
不是人,也不是普通的兽。骸骨很大,趴着的姿势,体长超过三丈,骨架修长,背后有一对翅膀的骨骼,但只剩一边,另一边断了。
骸骨头颅的位置,是空的。
不是被砸碎了,是天生就没有头颅——脖颈往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无头天妖……”
林夜低声念了一句。
他在骸骨前蹲下,仔细打量。骨架很完整,除了缺了头和一边翅膀,其他部分都保存得很好。骨头是玉白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手碰到骸骨的瞬间,脑子里又是一连串提示:
“被动领悟‘天妖炼体术’(残缺)。”
“炼体功法等级:天阶上品(完整版为神阶)。”
“正在推演补全……补全完成。领悟度:圆满。”
“被动领悟‘天妖遁空术’(残缺)。”
“身法等级:天阶上品(完整版为神阶)。”
“正在推演补全……补全完成。领悟度:圆满。”
“被动领悟‘天妖噬魂诀’(残缺)。”
“秘术等级:天阶上品(完整版为神阶)。”
“正在推演补全……补全完成。领悟度:圆满。”
一连串提示,足足响了十几声。
林夜闭上眼,消化了一下。
再睁开时,眼神有点复杂。
“原来是个被流放的天妖……”
他低声说。
从刚才领悟的信息里,他知道了这具骸骨的来历——太古天妖一族,犯了重罪,被斩首流放。头颅被带走,尸体扔进葬魂坑,永世不得回归祖地。
那块刻着“葬我于此”的骨头,是它的心头骨。天妖一族,心头骨是传承所在,它临死前把毕生所学刻在骨头上,希望有朝一日能被族人发现,带回家乡。
可惜,几千年过去了,没人来。
骨头一直埋在骨堆里,直到今天。
“跟我走吧。”
林夜对骸骨说,虽然知道它听不见。
“葬在这儿多没意思。我带你去看看现在的世界。”
说完,他一挥手,把整具骸骨收进储物戒。
做完这些,他纵身跳上坑沿。
天已经蒙蒙亮了。
暗红色的天空褪成灰白,远处的山峦露出轮廓。风还是冷的,带着血腥味,但比夜里淡了些。
林夜看了眼天色,朝古战台外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转身,看向右侧。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悄无声息,像从地底冒出来的。是个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一身白衣,站在灰暗的古战台上,扎眼得像雪地里开出一朵花。
女人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三息沉默。
“林夜?”女人先开口,声音清脆,像玉珠落盘。
“嗯。”林夜点头,“你谁?”
“白璃。”女人说,“青云宗的。”
“青云宗……”林夜想了想,没印象,“有事?”
“有。”白璃往前走了一步,离他三丈远停下,“我来取丹。你答应帮我炼的‘凝魂丹’,三天前就该交货了。”
林夜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三天前,他在古战台外围碰见这姑娘。当时她正被一群人追杀,伤得挺重,魂魄不稳。林夜顺手救了她,看她可怜,答应帮她炼一炉凝魂丹稳固魂魄。
后来忙着打架,把这事忘了。
“抱歉,忘了。”林夜实话实说,“现在炼?”
“现在。”白璃点头,“我急着用。”
“行。”
林夜也不啰嗦,就地坐下,从储物戒里掏出一个丹炉。炉子不大,一尺来高,通体漆黑,三足两耳,炉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手按在丹炉上,掌心燃起金乌焰。
炉子热了,符文亮起。
白璃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林夜开始炼丹。动作很熟练,从储物戒里掏药材,一味味扔进炉子。扔药材的节奏很有讲究,快慢有序,轻重有别。炉火随着他的动作时大时小,温度精确到毫厘。
白璃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刚才杀的那些人,是幽冥殿的。”
“嗯。”林夜头也不抬。
“幽冥殿很记仇。”
“知道。”
“他们不会放过你。”
“嗯。”
“你不怕?”
林夜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怕有用吗?”
白璃被问住了。
“怕,他们就不来了?”林夜继续炼丹,“怕,他们就能放过我?既然没用,怕什么。”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白璃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炼丹的手法,很特别。”
“自创的。”林夜说,“传统炼丹术太麻烦,我简化了一下。”
“简化?”
“嗯。去掉了七成不必要的步骤,调整了火候节奏,优化了药材配比。”林夜一边说一边往炉子里扔药材,“现在一炉丹只要一刻钟,药效提升三成,杂质减少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