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极致的富足与营养,是现代文明社会里最寻常的病號补品。
但江辞的瞳孔,却在看到这碗汤的瞬间,骤然收缩。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食慾。
江辞的感官发生了彻底的错位。
他闻不到病房里的消毒水味,也闻不到鸡汤的香气。
他闻到的是浓烈的血腥气,是尸体腐烂发臭的味道,是中原大地上连年大旱后焦土的涩味。
在他的视线里,那不是一碗鸡汤。
那是从陕西豪绅家里抄出来的民脂民膏,是那些贪官污吏脑满肠肥的罪证。
而潼关外,他的士兵正在大雪中啃食树皮。
十室九空,饿殍遍野。
老百姓易子而食。
前线將士三月未发军餉,手里拿著生锈的破刀,身上披著千疮百孔的烂棉袄。
在这样的地狱里,出现一碗飘著金色油花的浓汤。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是对他那五千连顿饱饭都没吃过就要去送死的精锐的背叛。
江辞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他条件反射般地往后缩了一下身体。
江辞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在泥浆里握过刀,折断过旗杆,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指甲缝里甚至还残留著没有洗净的黑泥。
他伸出手,轻轻搭在白瓷燉盅的边缘。
然后,往前一推。
江辞没有去看林晚。
他只是抬起眼皮,看著站在床边的孙洲。
轻轻开口:
“拿走吧……”
江辞的嘴唇乾裂,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盯著那碗汤,眼底深处翻滚著极端的负罪感与绝望。
“我咽不下去。”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晚拿著手机的手,直挺挺地僵在了半空中。
手机屏幕还亮著,微博热搜的界面还在刷新著评论。
但林晚的目光,死死钉在江辞的脸上。
那双眼。
仿佛看透了乱世绝望,装满了千军万马的死气。
里面没有任何属於二十四岁现代青年的生机,没有属於娱乐圈顶流江辞的半点光芒。
林晚只觉后脊背一阵发凉。
她终於意识到,那个会为了两块八毛钱斤斤计较的江辞,此时此刻,根本不在这个房间里。
孙洲端著汤的姿势还保持著,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不知所措地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助理,他无法理解这种跨越了近四百年时空的心理创伤,
但他能切身感受到那种让人窒息的悲凉。
江辞没有再说话。
他將头转了回去。
病床紧挨著落地窗。
窗外。
高楼林立,马路上车水马龙,流光溢彩。
这是一个物质极大丰富、太平盛世的现代都市。
江辞就那么静静地看著窗外。
玻璃窗上,清晰地倒映出他苍白削瘦的脸庞。
大明朝没有了。
孙传庭的五千精锐也没有了。
满城的饿殍,潼关的飞雪,全都埋在了歷史的黄土里。
他独自一个人,跨越了四百年的光阴,坐在这温暖如春的病房里,看著这盛世繁华。
江辞的身体一动不动。
他的眼瞼微微下垂。
一行清澈的眼泪,无声无息地从他眼角滑落。
泪水划过他乾瘦的脸颊,滴落在洁白的枕头上,迅速洇开一朵深色的水渍。
林晚慢慢垂下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她看著那个面对窗外默默流泪的单薄背影,
终於明白,江辞在顺义基地的泥潭里,到底祭献了什么。
他祭献了自己。
换回了那个名留青史的悲將。
病房里,只剩下医疗仪器规律运转的轻微“滴滴”声。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一滴泪,替那个死在潼关泥泞里的將领,
流尽了四百年的不甘与意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