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很远,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但仔细听,确实能听到——一种空灵的、旋律奇特的歌声,从峡谷深处飘出来。
不是人声。或者说,不完全是。那声音里混合了太多的东西,像是风声、水声、石头的摩擦声,被人为地编排成了旋律。
“听到了吗?”刑泽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赵云澜点头:“是什么?”
“不知道。”刑泽说,“但雷娜离开营地的方向,就是歌声传来的方向。”
雷娜离开营地?
赵云澜一愣:“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刑泽终于转过头,月光下,他的脸色异常凝重,“她说去解手,但一直没回来。我本想去找,但歌声出现了。而且……”
他顿了顿:“歌声出现后,峡谷里的‘东西’开始活跃了。”
“什么东西?”
刑泽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岩壁。
赵云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起初什么都没看到。只有红色的岩石,风化的纹理,晃动的影子。但盯着看了十几息后,他发现了——
那些影子不是在被动地晃动,而是在主动地……移动。
虽然幅度很小,虽然和火光的晃动几乎同步,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有些影子的移动轨迹,和火光的晃动轨迹并不完全一致。它们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意图。
就像岩壁里藏着什么东西,而那些东西的影子,被火光投射了出来。
“鬼哭谷的名字不是白叫的。”刑泽说,“矮人和沙漠部族都传说,这里的岩石记得所有死在这里的人。到了晚上,那些记忆会活过来,在岩缝里游荡,寻找新的身体。”
“你是说……幽灵?”
“比幽灵更糟。”刑泽摇头,“是记忆本身。纯粹的、没有载体的记忆,带着死者生前最后的情绪——恐惧、痛苦、绝望。它们没有意识,但会本能地靠近活人,想要重新体验生命的感觉。”
赵云澜感到一阵寒意。
他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突然意识到,它们正在慢慢向营地靠近。虽然很慢,虽然借着火光晃动的掩护,但它们确实在靠近。
“雷娜有危险。”他说。
“我知道。”刑泽的手握紧了刀柄,“但我不能离开营地。如果我走了,这些东西会立刻扑上来。黑胡子在睡觉,他需要休息,明天还要带路。”
“我去。”赵云澜说。
刑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带上油灯,别离开火光范围太远。如果歌声突然停止,立刻回来。如果看到雷娜,不管她说什么,都带她回来。”
“如果她不愿意呢?”
“那就打晕她。”刑泽的语气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被峡谷记忆附身的人,会做出正常情况下不会做的事。她可能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雷娜了。”
这话让赵云澜心头一沉。
他想起雷娜最近几天的异常——越来越频繁的走神,越来越重的黑眼圈,越来越恍惚的眼神。还有那些她欲言又止的话,那些关于“呼唤”、“低语”、“地底呼吸”的描述。
难道她早就被影响了?
赵云澜不再犹豫。他回到火堆旁,拿起油灯,检查了一下匕首,然后望向峡谷深处。
歌声还在继续。
空灵的、诱人的、带着某种无法抗拒的召唤力的歌声。
他深吸一口气,踏出了火光范围。
黑暗立刻吞没了他。
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那种浓稠的、有质感的黑暗。油灯的光柱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再往前,就是纯粹的、连星光都透不进来的黑。
风声变得更响了。
不,不是风声——是无数低语的集合。成千上万个声音,用不同的语言,说着不同的话,全部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疯狂的杂音。
“……救我……”
“……好冷……”
“……我不想死……”
“……放过我……”
那些声音钻进赵云澜的耳朵,在他的脑海里回响。他感到一阵恶心,一种想要捂住耳朵尖叫的冲动。
但他忍住了。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回想祖父教他的方法——“当外界干扰太多时,就听自己的心跳。心跳是唯一真实的东西,是你还活着的证明。”
咚……咚……咚……
心跳声逐渐清晰,压过了那些低语。
赵云澜睁开眼睛,继续前进。
峡谷的地形很复杂。岩壁上布满了裂缝,有些窄得只能侧身通过,有些宽得能容纳一辆马车。地面是砂石混合的,踩上去会发出嘎吱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歌声越来越清晰。
现在他能听出旋律了——很古老,很复杂,带着某种神圣的庄严感,但同时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伤。像是某种挽歌,为某个逝去的时代、某个陨落的神只而唱。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油灯的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冰冷的光。从前方一个岩缝里透出来,一闪一闪,像是呼吸的节奏。
赵云澜放慢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
靠近岩缝时,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哭声。
很轻的、压抑的、近乎绝望的哭声。是雷娜的声音。
他趴在岩缝边缘,小心翼翼地往里看。
岩缝内部是一个不大的洞穴,大约一间屋子大小。洞顶有裂缝,星光从那里漏下来,但很微弱。真正照亮洞穴的,是洞壁上的东西——
发光的苔藓。
幽蓝色的、像活物一样蠕动的苔藓,覆盖了洞壁的大半面积。它们随着某种节奏明暗闪烁,确实像是在呼吸。
雷娜跪在洞穴中央。
她面前的地面上,有一个图案——用沙子画出来的图案。赵云澜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日冕方舟的符号,八道光芒的太阳,一道断裂,断口处的眼睛。
但雷娜画的版本,和石板上的不完全一样。
她给那只眼睛加上了眼泪。
用沙子画的、从眼角流淌下来的眼泪。
而她自己,正对着那个图案哭泣,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沙子上,和那些画出来的眼泪混在一起。
她在唱歌。
就是赵云澜一路追来的那首歌。现在听清楚了,歌词是一种古老的语言,他听不懂,但能感觉到歌词里的情绪——哀悼、告别、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你睡得太久了……”
“……醒来吧……”
“……我需要你……”
“……我们都需要你……”
雷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令人心碎的重量。她的手按在沙画上,手指深深地陷进去,像是想要触摸图案
赵云澜想要进去,想要拉她出来。
但就在他准备行动的瞬间,洞穴里的光变了。
那些发光的苔藓突然全部暗了下去。
然后,沙画亮了起来。
不是反射光,而是从内部发出的光——金色的、温暖的光,像真正的阳光。光芒集中在断掉的那道光芒上,集中在断口处的眼睛上。
眼睛睁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睁开了——沙画上的那只眼睛,眼睑缓缓抬起,露出
然后,一个声音在洞穴里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洞穴本身,从岩石里,从沙子里,从空气中响起:
“你终于来了……”
“我的半身……”
“我等你……等了太久太久……”
雷娜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睛亮得吓人。
“我来了。”她说,声音平静得诡异,“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眼睛眨了眨。
“带来光……”
“带来暗……”
“带来平衡……”
“然后……打开门……”
话音落下,光芒消失。
洞穴重新陷入黑暗,只有油灯微弱的光,和洞顶裂缝漏下的星光。
雷娜依然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云澜不再犹豫。他冲进洞穴,抓住雷娜的手臂:“跟我回去。”
雷娜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像是还没从刚才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赵云澜?”她喃喃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你离开营地太久了。”赵云澜拉起她,“这里不安全,快走。”
雷娜任由他拉着站起来,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沙画。
沙画已经恢复了普通的样子,眼睛闭着,光芒消失。但在赵云澜的余光里,他隐约看到,那只眼睛又睁开了一条缝。
然后,眨了眨。
像是在说:我们会再见的。
赵云澜头皮发麻,几乎是拖着雷娜冲出了岩缝,冲进了峡谷的黑暗里。
歌声停止了。
风声也停止了。
整个鬼哭谷陷入一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在岩石间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