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头狼动了。
它没有从沙丘上冲下来,而是缓缓走下斜坡,步伐从容,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其他沙狼自动分开一条路,它走到狼群前方,距离队伍大约十丈远,停下。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它坐下了。
坐在沙地上,抬起那条缺了一半的左耳,用那双幽绿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像是在欣赏一场表演。
“这畜生成精了。”黑胡子抹了把脸上的血,啐了一口,“它在评估我们的实力,判断还能撑多久。”
“那我们怎么办?”赵云澜问。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体力透支。
“等天亮。”刑泽说,“或者……”
他顿了顿:“杀了它。”
“怎么杀?这么多狼围着。”黑胡子扫了一眼四周。虽然刚才已经杀了七八只,重伤四五只,但剩下的还有十几只,而且个个眼睛发红,完全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刑泽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随着他的呼吸,周围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接着,他做了一个赵云澜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把长刀插在面前的沙地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像是在祈祷。
但刑家的“祈祷”,显然和神殿的祈祷不是一回事。
随着他合十的双手缓缓分开,插在地上的长刀开始微微颤动。不是被风吹动,而是从内部发出的、规律的颤动。刀身上的血迹顺着纹路流淌,在晨光中像活过来的血管。
周围的沙狼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开始不安地低吼,向后退了几步。
头狼也站了起来,背毛竖起,龇出獠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刑泽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变成了金色。
不是比喻,是真的金色,像熔化的黄金,在眼眶里流动。那金色只维持了一瞬,就恢复了正常,但赵云澜确定自己没看错。
“三息。”刑泽说,声音里多了一种奇异的回响,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我只有三息时间。”
“你要做什么?”黑胡子问,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
刑泽没有回答。
他拔起了长刀。
刀身还在颤动,发出一种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那声音钻进耳朵,让赵云澜感到一阵恶心,像是整个内脏都在跟着共振。
然后,刑泽冲了出去。
不是跑,是“滑”。他的脚在沙地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整个人像一道贴地飞行的影子,直扑头狼。
头狼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周围的沙狼同时扑向刑泽,想要拦截。
但它们太慢了。
刑泽的速度快得超出了常理。他在狼群中穿梭,长刀左右挥斩,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开一只沙狼的喉咙或眼睛,但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倒下的狼一眼。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头狼。
头狼也动了。
它没有后退,反而迎了上来。这只缺耳疤脸的沙狼显然经历过无数次战斗,它知道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攻。它在刑泽的刀锋及体的瞬间侧跳,同时前爪抓向刑泽的小腿,獠牙咬向手腕。
很刁钻的攻击角度。
如果是一般人,至少要废掉一条腿或一只手。
但刑泽不是一般人。
他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扭转身形,长刀下劈改为上挑,刀尖从下往上,刺向头狼的下颚。头狼猛地仰头,刀尖擦着喉咙划过,带走一撮毛发。
一回合,双方都没占到便宜。
但刑泽只有三息时间。
第二息,他落地,脚在沙地上一点,再次扑上。这次他的刀法变了,不再是刺、劈、砍这些基础招式,而是一种赵云澜从未见过的、近乎舞蹈的刀法。刀光在他身周织成一张网,每一刀都带着某种韵律,像是踩着某种古老的鼓点。
头狼被困在刀网里,左冲右突,身上多了七八道伤口,虽然不深,但血流不止。
第三息。
刑泽突然收刀,后退一步。
头狼抓住机会,猛地扑上,獠牙直取咽喉。
但那是陷阱。
刑泽等的就是这一扑。他在最后一刻侧身,长刀从肋下反刺,刀身完全没入头狼的胸膛,从背后穿出。
头狼的身体在空中僵住,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然后迅速黯淡。
刑泽抽刀,狼尸摔在沙地上。
周围剩余的沙狼发出哀鸣,它们看看头狼的尸体,又看看刑泽,犹豫了几秒,然后转身就跑,眨眼间消失在沙丘后面。
战斗结束了。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半盏茶的时间。
刑泽站在原地,长刀拄地,大口喘气。他眼中的金色已经完全褪去,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布满了冷汗,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赵云澜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事。”刑泽打断他,声音恢复了正常,但很虚弱,“只是消耗过度。需要休息一会儿。”
黑胡子走过来,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刑家的‘燃血术’?我听说这玩意儿用一次折寿三年。”
“五年。”刑泽纠正道,然后盘腿坐下,开始调息。
五年寿命,换一场战斗的胜利。
赵云澜看着刑泽闭目调息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这个沉默的东方护卫背负的东西,可能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雷娜走到头狼的尸体旁,蹲下身,用短杖的晶体碰了碰狼头。晶体发出微弱的白光,然后迅速暗淡。
“它确实被影响了。”她轻声说,“脑部有残留的黑暗原力,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
“日冕方舟?”赵云澜问。
“可能。”雷娜站起身,望向正西方向,“越靠近那里,影响就越明显。这些沙狼只是开始。”
黑胡子已经开始检查损失。骆驼没事,行李完好,只是水囊被狼爪划破了一个,损失了大概两升水。他把破掉的水囊清空,剩下的水分装到其他水囊里。
“收拾一下,尽快离开。”他说,“血腥味会引来其他东西。沙漠里的秃鹫和食腐甲虫,鼻子灵得很。”
赵云澜帮忙把沙狼的尸体拖到远离营地的地方。一共十七具尸体,加上头狼十八具。刑泽杀了十一只,黑胡子杀了五只,他和雷娜各杀一只。
看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赵云澜心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
这只是开始。
越靠近日冕方舟,危险只会越多,越诡异。
而他们,才刚刚踏入这片沙漠的核心区域。
刑泽调息完毕,站起身。他的脸色好了一些,但眼神里还有疲惫。
“能走吗?”黑胡子问。
“能。”刑泽重新背起长刀,“但今天可能无法再战斗了。”
“那就走快点,别让战斗再发生。”黑胡子翻身上驼,“出发。”
队伍重新排成一列,绕过狼尸和血迹,继续向正西前进。
天完全亮了。
阳光像金色的刀子,切开了沙漠的黑暗。温度开始回升,沙粒重新变得滚烫,风吹过,卷起淡淡的血腥味,飘向远方。
赵云澜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沙狼的尸体已经开始吸引食腐鸟,几只秃鹫在天空中盘旋,等待他们走远。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
沙丘连绵,无边无际。
而在沙丘的尽头,在正西方向,鬼哭谷的最深处,风眼在等着他们。
还有日冕方舟。
还有那个在地底呼唤的声音。
还有……真相。
无论那真相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