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上走。
这两个字搁在平常,轻飘飘的,不值个什么。可眼下,在这阴森森、湿漉漉、上下不着天地的竖井里,却重得像压上了千斤的担子。底下那黑黝黝、泛着寒气的积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儿,像张等着吃人的嘴,里头传来的低语声,一阵密似一阵,往人骨头缝里钻,搅得脑仁子生疼。对面那铁梯子,锈得跟块烂棺材板似的,斜斜地嵌在滑腻的石壁上,往上通到黑得化不开的暗处,瞧不见顶,也瞧不见是不是条活路。
没得选。
黑胡子朝掌心啐了口唾沫,用那只好手攥了攥矿镐,独眼盯着铁梯,闷声道:“俺打头。这梯子年成久了,锈透了,俺分量重,先试试结实不结实。赵头儿,你护着刑泽跟紧了。雷丫头,留神后头,听着动静不对就喊。”
赵云澜点头,把刑泽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紧握着短剑,剑刃在光核幽微的映照下,泛着一点冷森森的寒光。刑泽的身子还是软塌塌的,气若游丝,只有心口那团光核,贴着他冰冷的胸膛,散着点叫人心里稍安的暖意。雷娜脸色苍白,闭目定了定神,将所剩无几的“治愈之光”收束成薄薄一层,勉强护住三人心神,抵挡那无孔不入的低语侵蚀,可额角渗出的冷汗,显见着这法子吃力得紧。
黑胡子不再多言,矮壮的身子灵巧地一蹿,独臂勾住铁梯最下端一根横杆,试了试力道。那铁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簌簌落下不少红褐色的锈片,但总算没断。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上攀爬。
这一爬,才晓得厉害。
铁梯不知有多少年头了,每一根横杆都覆着厚厚的、湿滑的锈蚀层,抓上去,又冷又腻,稍不留神就得打滑。有些横杆看似完好,一吃上力,中间就“咔吧”一声脆响,锈穿了,吓得人一身冷汗。黑胡子全凭矮人那股子蛮劲和对结构的本能把握,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往上挪,像个在悬崖绝壁上讨生活的老山客。
赵云澜架着刑泽跟在后面,更是艰难。他得一只手抓紧铁梯,另一只手还要死死揽住昏迷的刑泽,几乎全靠腰腿和胸腹的力量往上蹭。刑泽毫无知觉的身体成了最沉重的负担,每一次发力,都牵动着他自己身上未愈的伤,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光核似乎感应到主人的艰难,光芒略略明亮了些,尽力驱散近处的黑暗,照亮上方有限几级横杆。
雷娜在最后,攀爬已是不易,还要分神维持那层脆弱的精神屏障。竖井下方涌上来的低语,越往上,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发清晰,愈发混乱。不再是单纯的嘈杂背景音,开始能听出一些重复的短句,用那种古老扭曲的语言,反反复复,如同恶毒的咒语,敲打着意识的防线:
“逃不掉……沉下来……”
“一起……永远……”
“光……虚伪……黑暗……永恒……”
“钥匙……吞噬……”
这些语句片段毫无逻辑,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怨毒和诱惑,试图勾起人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绝望。雷娜咬紧牙关,舌尖都尝到了血腥味,死死守着灵台一点清明,知道一旦被这些声音拖进去,心神失守,便是万劫不复。
攀爬了约莫十几米高,下方那片积水已缩成小小一团幽暗的光斑。而头顶,依旧是无尽的黑暗。铁梯的锈蚀状况似乎更加严重,有些地方甚至与石壁长在了一起,需要用力掰扯才能继续向上。冰冷的金属与滑腻的石壁,磨得人手掌生疼,很快便破了皮,血渍混着锈渣,一片模糊。
就在这精疲力竭、心神俱疲的当口,一直昏迷的刑泽,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清醒的征兆,而是一种痉挛。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额头上那黯淡的火焰纹,竟突然迸发出一点暗红色的火星!不是往日的金红,而是一种污浊的、充满不祥气息的暗红!
几乎同时,下方竖井深处,那原本只是低语的水面,猛地翻腾起来!浑浊的积水像是被烧开了,咕咚咕咚冒出更多更大的气泡,一股比之前浓郁十倍不止的、阴冷、污浊、充满混乱与恶意的气息,如同无形的黑色烟柱,顺着竖井,笔直地冲了上来!
这气息与沙漠圣山遭遇的“混沌”污染同源,却更加凝练,更加古老,仿佛在这里淤积、发酵了无数岁月。它扫过铁梯上的三人,如同冰水浇头,瞬间穿透了雷娜那本就脆弱的“治愈之光”屏障!
“呃啊——!”
雷娜首当其冲,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周身平衡之力剧烈震荡,险些溃散。那混乱恶意的气息直接冲击她的精神,眼前幻象丛生,耳边低语瞬间放大成了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