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光柱落下的瞬间,世界失去了重量。
赵云澜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从身体里抽离出来,抛进了一条湍急的、没有尽头的河流。河流里流淌的不是水,而是粘稠的、半凝固的时间浆液,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其中沉浮、碰撞。
他“睁”开眼——如果这还能称之为眼睛的话。
眼前是一片刺目的金。
不是阳光那种温暖的金,而是熔化的黄金、沸腾的铜汁、燃烧到极致的白炽灯丝混合在一起的颜色。这金色铺天盖地,从头顶的天空倾泻而下,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一处阴影。空气在扭曲,发出类似玻璃即将爆裂的“咔咔”声,每一次呼吸都灼烫着气管,带着金属熔化的腥甜气味。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
街道两旁是巍峨的、用白色大理石和黄金装饰的建筑,尖塔高耸入云,拱门上雕刻着繁复的太阳与星辰图案。这是黄金王朝的都城赫利奥波利斯,他在浮雕上见过无数次的城市。
但此刻,这座城市正在死去。
不是被战火摧毁的那种死亡,而是更诡异、更彻底的——光化。
一个穿着华丽祭司袍的老人跪在不远处的台阶上,双手高举向天,嘴巴大张,似乎在祈祷或呐喊。但赵云澜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牙酸的嗡鸣。老人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像被高温烘烤的蜡,皮下血管、骨骼清晰可见,然后血管和骨骼也开始透明化,最终整个人像肥皂泡一样,“噗”地一声,消散在那片金色的光辉里,连一丝灰烬都没留下。
不是蒸发,是分解,是从物质最基础的层面被拆解成纯粹的光能。
街道另一边,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婴儿蜷缩在墙角。她拼命用身体挡住孩子,但金色的光芒无孔不入。婴儿先开始透明,小小的身体像水晶雕刻的,然后碎裂,化作一捧闪烁的金色尘埃。母亲发出无声的尖叫,伸出手想去抓那些尘埃,可她的手也在透明化,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向上蔓延,直到整个身躯都变成一尊透明的人形水晶,保持着最后的姿势,凝固在墙角。
水晶内部,还能看到她脸上永恒的、极度扭曲的惊恐。
越来越多的人。
奔跑的士兵,瘫软的贵族,嘶吼的平民,吠叫的犬只,甚至停在枝头的鸟儿——所有生命,都在以同样的方式“光化”。街道上到处都是人形的水晶雕塑,或完整或残缺,有些还在奔跑的姿势中凝固,有些则已经碎成一地闪烁的渣滓。
天空中的“太阳”在燃烧。
那不是真正的太阳,而是日冕方舟——一个庞大到遮蔽了半边天空的、多棱面的金色几何体。它悬浮在城市正上方,表面布满了疯狂的、不断蔓延的暗红色裂纹,像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球。从那些裂纹中,失控的、带着毁灭气息的金色洪流正倾泻而出,像瀑布一样冲刷着大地。
赵云澜想动,却发现自己也被“固定”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双脚正在变得透明。那种感觉难以形容——不痛,不痒,只是一种彻底的“剥离感”,仿佛身体的存在本身正在被否定。皮肤下的血管开始发出淡淡的金光,骨骼上的守护者铭文被动激活,试图抵抗,但在这股纯粹的、量级天差地别的毁灭性能量面前,那些铭文像风中残烛般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这就是……“烈日之怒”。)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黄金王朝……就是这样消失的。)
绝望。
不是个人的绝望,而是一个文明、一个种族、一个时代在毁灭瞬间所凝结的、浓缩到极致的绝望情绪。这股情绪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灌入他的意识,将他同化成这末日图景的一部分——一尊新的、绝望的水晶雕塑。
他看见不远处,一个身穿亲王服饰、头戴日轮冠冕的高大男人(阿兹拉尔)站在城市广场的中央,对着天空中的方舟张开双臂,脸上混合着狂喜、疯狂和……极致的痛苦。他的身体一半已经光化透明,另一半却在疯狂地吸收着方舟泄露的能量,皮肤下鼓起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脉络。
“来吧……更多……还不够……”男人的嘴唇无声开合,“永恒……我要永恒……”
然后,他的整个身体“轰”地一声,炸成了一团金红交织的能量风暴,风暴中心传来非人的、持续不断的尖啸——那是亲王意识被撕裂、被污染、被扭曲成最初“碎片”的瞬间。
这尖啸穿透时间,直接扎进赵云澜的灵魂深处。
嗡——
场景猛地切换。
金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恒定的、令人窒息的金黑色。
天是暗金色的,像黄昏永远凝固在最后一秒。地是焦黑色的,没有土壤,没有植被,只有光滑如镜、坚硬如铁的某种晶体化表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发臭的、类似焚香和腐肉混合的气味。
赵云澜站在一座高耸的、同样由金黑晶体构成的塔楼顶端。
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几何结构完美的城市。街道横平竖直,建筑棱角分明,所有的一切都遵循着绝对的对称和秩序。没有植物,没有动物,甚至没有风。城市里有人——无数穿着统一灰白长袍的人,像蚂蚁一样在街道上沉默地行走。他们的步伐完全一致,抬脚的高度、摆臂的幅度、甚至呼吸的频率,都像用尺子量过。
没有交谈,没有表情,没有眼神交流。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半张金色的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麻木的、微微张开的嘴。
城市中央,一个放大版的、更加狰狞的日冕方舟悬浮着。它不再是多棱体,而是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半睁半闭的金黑色眼睛。眼睛的瞳孔深处,不断有暗红色的数据流闪过,像是在监控着城市里每一个生命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一道光柱从“眼睛”投射到塔楼前方。
光柱中,浮现出亲王阴影现在的形态——它更加庞大,下半身完全融入了城市的晶体基底,上半身则变成了一个由无数张脸拼接而成的、不断流动的巨像。那些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黄金王朝的祭司平民,也有黑袍法师扭曲的面容,甚至……隐约能看到赵云澜、刑泽、雷娜、黑胡子的五官轮廓在其中一闪而逝。
“欢迎……来到新世界。”上千个声音从巨像中发出,整齐划一,不再有情绪波动,只剩下冰冷的、绝对的“秩序”感,“没有痛苦,没有欲望,没有分歧,没有……‘意外’。一切都在‘眼’的注视下,一切都在‘我’的意志中。永恒的平衡,永恒的……安宁。”
巨像伸出一只由无数手臂融合成的触须,指向城市中那些行走的人。
“看,他们多幸福。不必思考,不必选择,不必承担。只需要……行走,工作,进食,休眠。所有可能导致‘混乱’的因素都被剔除了。疾病?治愈。衰老?停滞。死亡?延迟。甚至……‘自我’,也在缓慢而温柔地消融,最终融入‘大我’,获得真正的永生。”
触须转向赵云澜。
“你们也可以。放下那些无谓的挣扎,放下那些带来痛苦的‘自我’和‘羁绊’。成为‘眼’的一部分,成为‘秩序’的一部分。在这里,你们的同伴不会受伤,不会死亡,不会……彼此猜忌和背叛。他们将永远陪伴你,以更‘完美’的形式。”
塔楼下方,出现了三道身影。
刑泽站在那里,身穿金黑色的铠甲,额头的火焰纹变成了冰冷的金色电路纹路,眼神空洞,周身火焰熄灭,只有金属般的冷光。雷娜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袍,脖颈处的黑暗纹路完全消失,脸上带着永恒不变的、如同石膏雕像般的温和微笑,手中托着一团静止的光球。黑胡子四肢健全,但身体有一半被改造成了精密的机械结构,齿轮转动无声,独眼闪烁着红色的扫描光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同时抬头,看向塔楼上的赵云澜,嘴唇微动,发出和巨像一模一样的声音:
“加入我们。”
“成为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