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的夜,还很长。
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艰难地穿透石林上空弥漫的、带着暗红色调的尘埃云时,昨夜那令人窒息的包围和嘶嘶声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只是一场集体噩梦。唯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丝淡淡的、如同腐肉烧焦后又混合了硫磺的古怪气味,以及地面上一些凌乱的、难以辨认的拖痕和晶莹粘液的残留,证明着那些“东西”并非幻觉。
团队无人真正合眼。雷娜几乎虚脱,精神屏障维持了一整夜,对抗着越来越强的精神压迫和那些无形窥视,她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黑胡子握着战斧的手臂肌肉僵硬,独眼布满血丝。赵云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是精力严重透支的征兆。
唯有刑泽,依旧在拖架上沉睡。昨夜昙花一现的血脉光芒早已收敛,那层无形的护盾也变得微弱,但他额头的角质凸起似乎更明显了一点,暗金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他似乎并未受到直接攻击,但谁也不知道,那本能的力量爆发,又消耗了他多少。
没有时间休整。简单地分食了一些干硬的面饼和冰冷的清水,团队便再次上路,拖拽着刑泽,深入叹息石林。
越往石林深处走,环境越发恶劣。黑色的石柱更加密集、高大,形态也越发狰狞怪诞,有些彼此倾轧,形成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险道;有些则中空断裂,露出内部蜂窝状的、深不见底的黑暗孔洞,热风从中灌出,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地面的黑色砂砾逐渐被一种暗红色、如同凝结血块般的粗糙晶体碎屑取代,踩上去“咔嚓”作响,异常硌脚,温度也明显更高,隔着厚底靴子都能感到灼烫。
空气不再是闷热,而是一种干燥的、仿佛能吸走肺部所有水分的灼热。每一次呼吸,喉咙和鼻腔都像被小刀刮过,火辣辣地疼。硫磺和金属锈蚀的气味浓烈到几乎令人作呕,其中还夹杂着一丝……甜腻的、仿佛熟透果实腐烂般的奇异味道,闻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辐射……”雷娜喘着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她的灰白色平衡之力此刻主要用来过滤空气中有害的能量微粒和那股甜腻的精神毒素,“‘烈日之心’的辐射,已经开始影响这里了。”
赵云澜点了点头,他能感觉到怀中的星陨石板在微微发烫,并非预警,而是一种被同源高位能量场激发的共鸣。他取出沙民给的地图,对照着周围的地形。按照标注,穿过这片最密集的石柱区域,就应该抵达“流火径”的起点了。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钻出了最后一道狭窄的石缝。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强烈的视觉冲击所取代。
石林在此戛然而止,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天刀整齐切断。前方,是一片广阔得令人绝望的、微微向下倾斜的琉璃平原。
大地不再是沙土或岩石,而是整个被熔化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暗红与漆黑交织的琉璃质地面。表面并非光滑如镜,而是布满了冷却时形成的、狰狞扭曲的褶皱、波纹、气泡孔洞和突起的锋利棱角,在偏斜的阳光下反射出千万点诡异迷离的、如同凝固火焰般的光斑。热浪从这片琉璃大地上升腾而起,让远处的景物剧烈扭曲,天空被映染成一种病态的、不断翻滚的暗红色,低垂的云层也是同一种颜色,仿佛吸饱了下方蒸腾上来的烈焰余烬。
极目望去,在琉璃平原的尽头,天地相接之处,有一道巨大的、接天连地的暗红色裂痕,如同大地上无法愈合的狰狞伤口。更浓郁、更灼热的暗红光芒从裂痕深处透出,将上方的云层染得如同燃烧的炭火。即使相隔如此之远,一股庞大、古老、混乱而狂暴的炽热意志,已经如同实质的潮汐般扑面而来,冲击着每个人的感官和灵魂。
焦灼裂谷。
仅仅是远眺,就已经让人心生惧意,口干舌燥。
而他们脚下,一条由前人(或许是沙民先祖,或许是其他不要命的探索者)在琉璃平原边缘踩踏、清理出的、相对好走一些的狭窄小径,蜿蜒着通向那片死亡之地。小径两旁的琉璃地面上,散落着一些风化严重的骨骸和金属残片,不知属于何种生物,也不知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到了……”黑胡子啐了一口,唾沫落在琉璃地面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气。他检查了一下拖架的绳索和滚轮,滚轮在琉璃地面上应该会比沙地好走,但这温度……他看了一眼刑泽,闷声道:“这地方,怕是正对他胃口。”
赵云澜没有接话。他深吸了一口灼热刺痛的空气,将地图仔细收好。怀中的净心沙晶努力散发着清凉,但在这浩瀚的炽热意志面前,如同杯水车薪。雷娜开始加强她的平衡之力护罩,脸色更加苍白。
“走。”赵云澜只说了一个字,率先踏上了那条通往地狱之口的“流火径”。
拖架再次发出沉重的摩擦声,滚轮碾过高温的琉璃地面,留下两道浅浅的、迅速被热浪抹去的痕迹。团队如同走向烈焰熔炉的渺小蝼蚁,义无反顾地投向前方那片蒸腾的、暗红色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