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是有声音的。
那声音从熔岩晶石巨蟒脖颈处的裂缝中传来,不是嘶鸣,不是咆哮,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块烧红的巨石在相互碾压摩擦的“隆隆”闷响。暗红色的晶石表面,蛛网般的裂痕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蔓延,每一次蔓延,都伴随着晶石内部苍白火焰的剧烈翻腾和明暗闪烁,像是有一颗不稳定的心脏在石壳下疯狂挣扎。从裂缝深处,逸散出缕缕更加精纯、却也更加混乱的炽白能量流,这些能量流不受控制地灼烧着周围的熔岩躯干,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腾起大股大股刺鼻的硫磺烟雾。
巨蟒那对苍白火焰之眼,已经彻底转向了赵云澜。火焰不再是稳定的燃烧,而是如同暴风雨中的海面,剧烈地起伏、迸溅,每一次闪烁都投射出滔天的暴怒与毫不掩饰的毁灭欲望。它庞大的身躯因为痛苦而扭曲,搅动着岩浆湖,暗红色的粘稠浆液掀起一波又一波灼热浪涛,拍打着湖心岛的边缘,溅起的火星落在琉璃地面上,留下一个个焦黑的斑点。但它没有再次张开那恐怖的火焰漩涡巨口,似乎脖颈节点的重创让它暂时无法凝聚那种程度的攻击。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威胁的减弱——相反,困兽犹斗,尤其是一头拥有毁天灭地之能的元素困兽。
它开始移动。不是之前那种缓慢而威严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躁动。熔岩构成的粗壮身躯碾过琉璃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所过之处,坚硬的琉璃被犁出深深的沟壑,边缘融化流淌。它朝着赵云澜的方向,蜿蜒逼近,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带来地动山摇般的震颤。那些镶嵌在躯干上的金色晶石,光芒不再稳定,忽明忽灭,随着它的动作,不时有一两道不受控制的、细长的苍白火舌从晶石缝隙或体表裂缝中喷射出来,毫无规律地扫过空气,落在不远处的地面或岩壁上,立刻熔出深深的孔洞。
赵云澜半跪在地,急促地喘息着,胸腔火烧火燎。刚才投出那致命一击,几乎榨干了他体内残存的守护者血脉之力,此刻四肢百骸都充斥着脱力后的酸软和刺痛。他眼睁睁看着那恐怖的巨物带着无边的怒火碾过来,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的岩浆,缓缓漫过脚踝,向上蔓延。他想动,想躲,但身体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怀里的星陨石板依旧滚烫,共鸣强烈,却无法提供任何实质的帮助。净心沙晶的清凉早已被周遭浩瀚的炽热意志吞噬殆尽。
黑胡子挣扎着想爬起来,独臂在灼热的琉璃地面上摸索,试图找到任何能当作武器的东西,但除了滚烫的碎石,一无所有。他脸上被溅射的火星烫出了几个水泡,独眼里却燃着不甘的凶光,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巨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
雷娜倒在洞壁边,刚才精神力的过度透支和屏障破碎的反噬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她看到赵云澜岌岌可危,看到巨蟒脖颈处那不断扩大、能量逸散的裂缝,看到那混乱却依旧致命的苍白火舌……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悄然缠上了她的意识。
“纯阳……至刚……”她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光暗平衡之力在她体内艰难地流转,试图平复伤势,但收效甚微。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巨蟒的力量本质,是极致纯净、却也极致狂暴的“阳炎”,是光与热的顶点,是焚烧净化万物的“正”。而自己体内,除了源于女神殿的光明之力,还潜藏着那份一直被她小心翼翼压制、疏导的“暗”——来自月神沙妮的赐予,来自深渊的低语,来自万物阴影面的冰冷与侵蚀。
“或许……可以用极致的‘黑暗’与‘寒冷’……暂时中和它的结构……”这个理论在她研习平衡之道时曾惊鸿一瞥地出现过,被视为禁忌中的禁忌。因为黑暗与光明并非简单的对立,强行以黑暗侵蚀至阳,如同将寒冰投入熔炉,结果未必是中和,更可能是引发更恐怖的爆炸,或者……施术者先被至阳之力反冲焚毁,或被黑暗面彻底吞噬。
没有时间权衡了。巨蟒距离赵云澜已不足五丈,一道失控的苍白火舌擦着赵云澜的头顶飞过,将他几缕头发瞬间碳化,空气中弥漫开焦糊味。
雷娜闭上眼,不再试图压制。她放松了对体内那一直蠢蠢欲动的黑暗面的禁锢,甚至……主动引导。
仿佛打开了地狱的阀门。
冰冷、粘稠、充满凋零与死寂气息的黑暗能量,如同蛰伏万古的凶兽,瞬间从她灵魂深处咆哮涌出!这不是她平时用来平衡、缓冲的那股温和的“暗”,而是最原始、最本质的“影”之力。与此同时,裂谷环境中无处不在的、被“烈日之心”辐射异化的炽热毒性能量,也被她以平衡之力的技巧强行抽取、融合进来。
灰白色的平衡光芒在她体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灰黑色中翻涌着暗红焰流的、令人望之生畏的诡异能量!这能量不再温和,不再稳定,充满了暴戾的侵蚀性与毁灭欲。灰黑代表着极致的“暗”与“寒”,暗红则代表着被扭曲的“炎毒”与“死火”。两股截然相反却同样危险的力量被她以极大的意志力强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充斥着不祥与破败的洪流。
“赵云澜!闪开!” 雷娜嘶声喊道,声音因力量的冲击而变得沙哑尖锐。
她猛地睁开双眼——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左眼依旧残留着一丝挣扎的银白(光明),右眼却已彻底化为深不见底的漆黑,漆黑的中心,有一点暗红在燃烧!她双手向前推出,那灰黑泛暗红的能量洪流脱离她的身体,并非铺天盖地,而是凝聚成一道纤细却凝实如墨玉的箭矢,无声无息,却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与腐蚀万物的恶毒,射向巨蟒脖颈处那能量紊乱的裂缝!
这不是攻击,而是污染!是侵蚀!是将极致的“阴”与“秽”,注入至阳至纯的能量体系中最脆弱的伤口!
巨蟒似乎察觉到了这股截然不同、令它本能厌恶的能量。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苍白火焰之眼剧烈闪烁,竟暂时放弃了对近在咫尺的赵云澜的攻击,头颅扭转,想要拦截或躲避这道灰黑箭矢。但脖颈处的创伤严重影响了它的反应和动作协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