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柠退出禅房,轻轻带上门。
初夏的日光从院墙上方的竹梢间筛落,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微微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方才觉得在禅房内那股被压抑的气息,终于被山风冲淡了些许。
然而下一刻,她的脚步却顿住了。
只见院中那株老槐树下,立着一个人。
素白的僧袍,清瘦的背影,正仰头望着树梢间漏下的天光。
日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身影勾勒得愈发超然出尘,仿佛随时会随风化去。
是五皇子谢瑛。
宋柠心头微微一跳。
这禅院是端敏郡主惯常礼佛的静修之地,寻常人不得擅入。
谢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来了多久?
听到了多少?
宋柠方才与郡主说话时,虽未刻意压低声音,却也并未想到隔墙有耳。
这禅房隔音寻常,若他站在院中……
宋柠眉心微拧,可转念一想,她说的那些事,本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端敏郡主当年的冤屈,知道的人或许不多,可也并非什么惊天秘辛。
至于她提议郡主嫁给父亲这事……若传出去固然会惹人议论,可她既敢做,便不怕人知。
思及此,宋柠神色恢复如常,上前几步,敛衽行礼:“见过五殿下。”
谢瑛闻声转身,见她行礼,也还了一礼。
面上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向她身后那扇紧闭的禅房门,却什么也没问,只含笑道:“二姑娘今日也来法华寺进香?”
宋柠颔首:“是。”
谢瑛笑了笑,负手踱步至一株花树前,语气闲适得像是在话家常:“上回石佛岭之事,还未问过宋二姑娘是否安好。”
宋柠颔首:“宋柠一切安好,多谢五殿下关心。”
谢瑛看着她,目光温和却似有深意。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谢瑛问起宋柠近况,宋柠简单答了,气氛倒也寻常。
宋柠正想着寻个由头告辞,却听谢瑛忽然开口,“辜负真心的人,当真都该千刀万剐吗?”
声音依旧清淡,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却令得宋柠猛然一怔。
她抬眸看向谢瑛,就见他正望着枝头一朵将谢未谢的花,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问。
可宋柠知道,他听见了。
她方才在禅房里说的那些话,他都听见了。
于是,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答了:“是。”
谢瑛转过头来看她,那双向来温和的眸子里,此刻竟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悲悯,又像是叹息。
“倘若……”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个辜负真心的人,是宋二姑娘你自己呢?”
宋柠彻底怔住。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倘若那个辜负真心的人,是她自己?
她辜负了谁?
这个念头一浮现,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地浮起谢琰的面孔,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谢瑛静静看着她,将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本皇子不过随口一问,二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他的声音淡得像风,“山中风大,二姑娘早些下山去吧。”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