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怜的朋友关长风,就那么垂着脑袋,矮下三分,一点儿将军的气势也不敢有了,只抱拳道,“公子恕罪,末将再不敢窥。”
真叫人忍不住摇头一叹。
呜呼,惨极,惨极。
除了谢先生和大表哥,谁在公子萧铎面前也是支棱不起来。
这一日是囿王十一年十一月十六日,郢都的大雪仍旧不停地下。
屋檐,瓦当,楼台,水榭,前庭后院,皆积着厚厚的一层皑白。
髻上落了雪的公子萧铎,你说怎么就,怎么就愈发似那人间的谪仙呢。
我在镐京时什么公侯高门没见过,我那年轻的先生谢渊已经是人中顶流了,在太学时什么出色的佳公子没见过,不提诸国的嫡长公子们,只说我大表哥不就是龙章凤姿么?
本王姬是见识过大世面的人,可怎么就............
我望着那人定定地想,但凡他丑陋些,低矮些,身段差些,岂还能活到现在?我早在象行山就把他砍吧砍吧抛尸喂狼了。
岂会留他。
唉,要早下了手,何必再等到今天呢?要早下了手,这天下早都变了。
偏偏他一切都极其出色,全都长在了叫我动心的点上,才使我一时贪恋美色,不忍下手,枉我寸铁杀人的好本事,却犹犹豫豫,错失了良机。
呜呼,哀哉,痛哉。
那人斥完关长风便转身走来,大氅衣袂皆在雪里鼓荡翻飞,唉,连风雪都不能把他吹得披头跣足,步履艰难。
你说气人不。
呜呼,气哉,气哉。
那人往前走,身后的人将军们浩浩荡荡地跟了两串,真就叫一个鹤立鸡群。
那鹤瞧见我趴在窗台瞧他,瞥来一眼,不等他再瞪,连带着再斥我一句什么,就赶紧掩了车窗,把脑袋缩了回来。
平明才斥我是蠢物,这时候还不知道要斥我什么呢。
我这么个意志坚定的人,在他跟前简直什么都不是。
那人长腿一伸,一步就跨上马车,一进车舆就坐下,把我挤在一旁。
真是,镐京养育了他十五年,最后是一点儿礼貌都没有。
适才还偷偷看他,如今我才不想看。
免得他再寻个借口斥我,抑或再提起昨夜的事,如今天光大亮,就得尘归尘,土归土,以后就各走各的路去。
他走他的独木桥,我走我的阳关道,他赢了做王,输了做鬼,我却有大好的前程。
我非得做大周朝垂帘听政的王姬,非得压他一头,叫他跪在地上为我按跷、濯足,叫他也戴着锁链夜夜伺候,做我稷昭昭豢养的面首不可。
在此之前,昨夜的柴火终究是万万也不能再提的。
一行人打马起了步,出了萧家府邸便沿着郢都大道往宫门走。
郢都萧氏既是楚国王族,萧家的府邸自然就在城中极好的位置,距离宫门并不算远,我粗粗感觉不过只有一炷香的脚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