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温婉、贤淑、恭顺。
她將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他嘘寒问暖,对下人宽厚仁慈,是世人眼中標准的贤妻良母,是母仪天下的不二人选。
可就是这张脸,此刻在朱標眼中,却变得无比陌生,无比虚偽。
朱標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
他想起了很多被他忽略的细节。
吕氏確实对朱允炆的教育倾尽心血,为他请来了大儒方孝孺,让他结交文臣,在文官集团中树立了极好的名声。
可对於他的另一个儿子,嫡长子朱允熥,吕氏又是怎样的
朱允熥是常氏所出,他的外祖父是开平王常遇春,舅公是凉国公蓝玉。
他天生就与淮西武將集团有著密不可分的联繫。
允熥自幼不喜文墨,偏爱弓马。
可吕氏,作为他的继母,却总是在自己面前,有意无意地说允熥不学无术,性情顽劣,將来难堪大任。
每当蓝玉等人想要带允熥去军营歷练时,吕氏总是以允熥年纪尚小,军中危险为由,百般阻挠。
当时,朱標只以为她是出於一个母亲的关心和爱护。
可现在想来,这哪里是爱护
这分明是在斩断允熥与武將集团的联繫!
她要將允熥,培养成一个对朱允炆毫无威胁的、被圈养起来的宗室亲王!
好恶毒的心思!
好深沉的算计!
这个与他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女人,到底还瞒著他多少事
朱標不敢再想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当场掐死眼前这个女人。
“……殿下殿下”
吕氏温柔的声音將朱標的思绪拉了回来。
“殿下,炆儿他已经知错了,以后定会好好孝顺您和皇爷,为君分忧,为父解难……”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尽显一个慈母与贤妻的风范。
然而,朱標却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允熥呢”
吕氏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殿下说允熥啊。”
“这孩子,贪玩得很,臣妾派人去叫他来读书,他却说身子不適,躲在屋里不肯出来。”
“想来是这几日黄师傅布置的课业有些繁重,他偷个懒罢了。”
吕氏轻描淡写地说道,將朱允熥描绘成一个不喜读书、贪玩偷懒的顽劣孩童。
她甚至还体贴地为朱允熥辩解。
“殿下也別怪他,男孩子嘛,总是坐不住的,回头臣妾再好好说说他就是了。”
这番话,既体现了她作为继母的无奈与宽容,又不动声色地给朱允熥扣上了一顶不学无术的帽子。
若是换做以前,朱標或许就信了。
他会皱著眉,感嘆一句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然后將此事轻轻揭过。
可现在,朱標一个字都不信。
这个女人,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充满了偽装和欺骗!
朱標没有发怒,也没有质问,他只是对著门外吩咐道。
“来人。”
一个太监应声而入,躬身侍立。
“去,把允熥给本宫叫来。”
吕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一半。
她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殿下,一点小事,何必惊动他明日臣妾自会让他去给黄师傅赔罪。”
朱標却连看都未曾看她一眼,只是盯著那个太监,重复了一遍。
“去。”
那太监被太子冰冷的眼神看得一个哆嗦,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