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开始热烈地討论著具体该如何操作,哪家出多少,如何与地方官吏通气,如何做得既轰轰烈烈,又天衣无缝。
每个人都兴致高昂,然而,在这片喧囂之中,却有一个人,始终格格不入。
朱允熥。
从始至终,他都像一个精致的提线木偶,被安置在主位上,一言不发。
这些权倾朝野的国公、侯爷,在他的面前,商议著如何对抗他皇爷爷的圣旨,如何瓜分他的“政绩”,如何决定他的未来。
而他,连一句插话的资格都没有。
不,不是没有资格。
是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要问他的意见。
他只是一个符號,一个他们用来凝聚人心的旗帜。
一面印著故太子朱標之子的,金光闪闪的旗帜。
直到此刻,朱允熥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原来,这些舅舅、叔伯们,之前之所以愁眉苦脸,顾虑重重,根本不是担心他能不能办成“摊丁入亩”这件差事。
他们担心的,是这件事本身!
是这道圣旨,会要了他们的命根子!
是南安侯口中,那些“烂事”,会被捅到皇爷爷面前!
他们的田產,恐怕不仅仅是赏赐所得那么简单。
侵占、吞併、巧取豪夺……这些事,怕是没少干。
一旦皇爷爷派来的钦差,借著清查田亩的名义,深挖下去……
那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傅友德的折中之策,才会得到所有人的拥护。
因为这既能向皇爷爷交差,表明了他们支持自己的忠心,又能保住大部分非法所得,將那些烂事继续掩盖下去。
想通了这一切,朱允熥心中非但没有丝毫被轻视的愤怒,反而涌起一股莫名的轻鬆。
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幸好……
幸好他们自己想出了办法。
不然,要是真听蓝玉的,把所有身家性命都压在自己身上,那才叫完蛋了。
朱允熥对自己有几斤几两,清楚得很。
论读书,他比不过大哥允炆。
论权谋,他更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
让他去跟这群人精似的勛贵,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斗
简直是鸡蛋碰石头。
到时候,事情办砸了是小,万一再被人当枪使,捅出什么天大的篓子,那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现在这样,就很好。
他们阳奉阴违,自己乐得清閒。
事情的成败,也与自己无关。
成了,是他们拥立有功。
败了……
朱允熥的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败了,才好啊!
败了,就说明他朱允熥,无能,懦弱,不堪大用!
一个无能的皇孙,皇爷爷就算再喜欢,再偏爱,也不可能把偌大的江山,交到自己手上吧
或许,可以求皇爷爷开恩,把自己封到一个山清水秀的藩国去。
比如蜀地,天府之国,风景秀丽。
或者云南,四季如春,风情独特。
离开应天府这个巨大的牢笼,远离这些是是非非,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