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的外公,姓陈。”
“崖山海战,你可知晓”
朱珏记得,当时他点了点头。
崖山之后,再无中华。
这句话,他听过无数遍。
“咱的外公,就是当年崖山宋军的一个小兵。”
“他命大,没死。”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但朱珏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是足以焚天的怒火。
公元1279年。
崖山。
宋军最后的抵抗,被蒙元铁骑无情碾碎。
丞相陆秀夫,背著年仅八岁的小皇帝赵昺,蹈海自尽。
“帝舟大,且重,內有宫人妇女,仓促间不得出,诸军士悉赴水死。”
“后宫诸臣,从死者眾。”
“七日后,海上浮尸十余万。”
朱元璋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在复述著史书上冰冷的记载。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朱珏的心上。
十万个不愿在异族统治下苟活,选择用生命捍卫最后尊严的汉家儿女。
“咱的外公,被他一个投降了蒙元的老上官给藏了起来,侥倖活命。”
“可他觉著,活著,比死了更难受。”
朱元…不,那个时候,他还叫朱重八。
他的外公,那个姓陈的老兵,也早就不叫原来的名字了。
回到陆地后,他隱姓埋名,像一条狗一样,在蒙元的统治下屈辱地活著。
在蒙元的制度里,人分四等。
一等蒙古,二等色目,三等汉人,四等南人。
而他,一个南宋遗民,就是最低贱的四等南人。
他们被称为南蛮,地位甚至不如牲畜。
老陈就这么熬著,娶妻,生子。
他的次女,嫁给了一个同样贫苦的朱姓汉子,后来辗转迁徙,在淮西凤阳落了脚。
再后来,他们生下了一个男孩。
取名,朱重八。
老陈对这个外孙,疼到了骨子里。
他不像別的老人那样,给孩子讲什么神仙鬼怪,英雄好汉。
他讲的,是两宋的富庶与繁华,是汴梁的万家灯火,是临安的十里荷花。
他讲的,是华夏先祖的赫赫荣光,是汉唐的强盛,是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的豪迈。
讲得最多的,还是崖山。
是那场染红了整片海域的血。
是那十万军民蹈海殉国时,撕心裂肺的哭喊。
“重八啊,你记著,咱们的根,是汉人!”
“咱们的国,没了……”
“那些韃子,是仇人!”
年幼的朱重八,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亡国之痛的含义。
但他能看到外公浑浊眼眸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与仇恨。
一颗种子,就此埋下。
它在朱重八的心里,生根,发芽。
最终,长成了足以燎天的参天大树。
於是,那个放牛娃朱重八,一步步走上了反元之路。
他喊出了那句振聋发聵的口號。
“驱逐胡虏,恢復中华!”
“立纲陈纪,救济斯民!”
他做到了。
他推翻了蒙元的残暴统治,將那些高高在上的蒙古贵族,重新赶回了草原。
他重建了汉家衣冠,恢復了华夏正统。
他建立了大明。
他完成了老陈,以及千千万万个像老陈一样,在屈辱中死去的汉家儿女,毕生未竟的梦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