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承天门。
作为大周皇朝的脸面,这座巍峨的城门平日里迎的都是万国来使,走的都是鲜衣怒马。
可今日,守门的禁军统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官道尽头,白幡如林。
没有哀乐,只有沉闷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咯吱声。
一口口並未上漆的薄皮棺材,像一条蜿蜒的土黄色巨蟒,一眼望不到头。
每一口棺材上都盖著一面残破的大周军旗,那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带著乾涸发黑的血跡。
打头的,是一辆掛著白绸的马车。
车顶上没坐人,只立著一面巨大的牌匾,上书四个狂草大字——
“影卫忠魂”。
牌匾后面,插著那杆断成两截的蛮族狼旗,像个被拔了毛的鵪鶉,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这……这是什么路数”禁军统领按著刀柄,手心全是汗。
拦不敢拦。
看那牌匾,看那棺材上的旗,这是刚打完胜仗的功臣遗骸。
这时候要是敢拦,明天御史台那帮老学究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京城百姓的烂菜叶子能把他埋了。
不拦这就让两千口棺材进京
就在他犹豫的档口,那送棺的队伍里,一个穿著孝服的年轻人扯著嗓子喊了起来。
“临海城大捷!长乐公主率两千影卫血战蛮族狼主!全军覆没,壮烈殉国!咱们送英雄——回家嘍!”
这一嗓子,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整个城门口瞬间炸了。
“什么公主打贏了”
“影卫全死了我的天,那得多惨烈啊!”
“怪不得这几天没见公主露面,原来是去拼命了!咱们以前都错怪公主了,她那是真豪杰啊!”
百姓的情绪最容易被煽动。
没一会儿,城门口就跪倒了一片。
哭声、喊声、叫好声混成一团。
那禁军统领脸都绿了。
完了。
这下別说拦了,他要是敢说个“不”字,这帮激动的百姓能衝上来把他撕了。
“放行……放行!”
两千口棺材,就这么大摇大摆,浩浩荡荡地进入了洛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直奔皇宫而去。
……
御书房。
“啪!”
一只上好的端砚狠狠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就连跪在一旁的太监总管福海,袍脚上也沾了几滴。
大周皇帝李玄楨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哆嗦著指著龙案上那份奏摺。
奏摺上的字跡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最宠爱的女儿,从小手把手教出来的簪花小楷。
可这內容……
“好!好一个长乐!好一个林穗穗!”
李玄楨气得眼前发黑,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什么“儿臣率影卫血战”
什么“不惜一切代价同归於尽”
放屁!
两千影卫是他派去监视、甚至在必要时刻除掉天玄宗的底牌!
怎么可能被那个只会耍性子的蠢丫头拉去填坑
这分明是借刀杀人!
最可恨的是,这奏摺最后还要钱!
抚恤金、安家费、城防修缮费、器械损耗费……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千多万两白银!
这哪是请功摺子这分明是催债符!
“陛下,您消消气……”福海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参茶。
“这棺材都进城了,百姓们都在传颂公主的『贤德』,这时候若是……”
“若是朕不给钱,朕就是昏君,薄情寡义!”
李玄楨一把打翻参茶,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哇——”
一口鲜血,终於没忍住,直接喷了出来。
“陛下!”福海嚇得魂飞魄散,尖著嗓子喊太医。
李玄楨摆了摆手,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阴鷙得嚇人。
他死死盯著那份奏摺,仿佛透过纸背,看到了远在千里之外,那个正嗑著瓜子看戏的林穗穗。
他输了。
不仅输了两千影卫,还输了名声,更输了对自己女儿的掌控权。
长乐那丫头能写出这封摺子,还在上面盖了私印,说明人已经彻底废了,成了天玄宗捏在手里的提线木偶。
既然是废棋……
李玄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
“传旨。”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临海城守军抗击蛮族有功,镇北王夜辰,教妻有方,御敌於国门之外,甚慰朕心。”
“赐白银……十万两。用於临海城重建。”
福海一愣:“陛下,这……摺子上要的是一千万两,十万两会不会……”
“朕说十万两,就是十万两!”
李玄楨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绝。
“林穗穗不是要钱吗不是要名声吗朕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