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针-α”扫描控制软件的修改,在“方舟”技术团队不眠不休的二十天冲刺后,终于完成。新的方案将单次扫描分解为数千个持续仅毫秒、功率极低的“微脉冲”,这些脉冲的发射时间和间隔遵循一个复杂的伪随机序列,并巧妙地叠加了与探测器自身热噪声和宇宙背景辐射频谱相仿的掩蔽信号。从理论上讲,即使有监听者捕捉到这些脉冲,也很难将它们从深空固有的“嘈杂”环境中分离出来,更遑论追溯到具体源头。
软件模拟测试在ARK的超级计算机上运行了数百次,结果令人满意。新的扫描方案对目标区域的“有效照射能量”累积效率比原方案下降了约60%,但“被探测风险概率”模型显示,其暴露可能性降低了两个数量级。
“这是目前我们能找到的最佳平衡点。”秦风在ARK技术评审会上汇报时,眼底带着血丝,但语气坚定,“我们牺牲了部分数据获取效率,换取了更高的生存概率。”
陆怀舟的虚拟影像微微颔首:“批准新方案。立即对‘探针-α’进行远程软件更新。更新过程需在下一个通讯窗口完成,确保绝对可靠。”
更新指令被编译成最精简的代码,注入到下一次常规通讯的数据包中。七天后,当中继卫星的激光束再次与远在数百万公里外的“探针-α”交汇时,新程序被悄无声息地写入探测器核心。重启自检,一切正常。那只黑色的“眼睛”,换上了一套更隐蔽的“观察”方式。
与此同时,马里亚纳海沟,“海燕丸”的远程激光光谱分析结果,经过“蜂后”团队的初步解读,送到了陈默面前。
结果令人费解,又隐隐印证了某些猜测。
发光区域的海水成分,检测到了异常高浓度的氦-3同位素,以及几种地球上极其罕见、通常只在特定陨石或理论上的核合成过程中产生的重元素痕量。这些元素并非放射性,但其丰度比例与地球海洋的平均值相比,出现了显着的偏离。
“不像自然渗漏,”“蜂后”附带的简报分析指出,“更不像人类活动污染。这些元素的组合和比例,更像是……某种‘技术过程’的副产物,或者,是某种特定‘材料’在能量激活状态下的缓释残留。”
更令人不安的是,光谱分析还捕捉到了一些复杂有机分子的微弱特征信号,这些分子的结构是在已知的地球生物化学或工业合成目录中,找不到完全匹配的对象。它们似乎处于一种不稳定的、不断缓慢分解又重组的状态。
“就像是某种‘非标准’的生命活动痕迹,或者……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纳米级机械’的新陈代谢副产品。”一位秘密为“蜂后”服务的生物化学家在报告中谨慎地写道。
物理样本的需求变得空前迫切。这些化学成分需要实物来验证,海底“结构”的表面材质更需要直接分析。
陈默面临抉择。
最终,他授权“蜂后”执行一次“闪电接触”采样行动。前提是:绝对迅捷,绝对非侵入(仅限表层刮取或吸附),接触后立即全速撤离至安全距离,所有参与设备在一次任务后全部废弃或进行不可逆的净化处理。
“蜂后”的设计简洁而大胆。她动用了早已准备好的、一台经过特殊改装的小型遥控深潜器(ROV)。这台ROV外壳采用低磁性复合材料,推进器经过消音处理,携带的采样臂末端不是常见的机械爪,而是一个高速旋转的、由特种钻石材料制成的超细“刷头”和一个负压吸附腔。任务目标:在发光最活跃、疑似“结构”表面的区域,以最高速度掠过,用“刷头”刮取极微量表层物质,并用吸附腔收集悬浮颗粒,整个过程必须在十秒内完成,然后ROV自动脱离采样臂(采样臂与样本舱作为一个整体回收),ROV主体则向相反方向全速下潜至预定的深海沟壑中自毁。
行动日选择在一个预测的地磁平静期,希望减少环境干扰。漆黑的海底,只有ROV自身微弱的工作灯和前方那一片幽幽的、脉动着的蓝光。
“海燕丸”停留在二十海里外,所有主动声呐关闭,仅保持最低限度的通讯和定位。
ROV像一条盲目的深海鱼,循着预设路径,无声地滑向那片蓝光。
五公里……三公里……一公里……
距离五百米时,ROV搭载的磁场和辐射传感器读数开始剧烈波动。水体中出现肉眼可见的、微小的发光浮游生物集群,但它们似乎被某种力量驱使,绕着蓝光区域外围缓慢旋转。
三百米。蓝光的脉动频率似乎加快了些。ROV的高清摄像头捕捉到,发光区域的核心,是一片异常平坦、光滑的暗色“地面”,材质非岩石,非金属,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哑光的、细收所有光泽的质感,上面蚀刻着与高地岩石类似的、但更加密集和复杂的几何纹路。
一百米。ROV开始最后冲刺。采样程序进入自动倒计时。
五十米。三十米。
突然,ROV所有的传感器数据流同时出现剧烈的、高频的噪点!通讯信号强度骤降!
“遭遇强电磁干扰!可能触发防御机制!”“蜂后”在指挥频道里疾呼,“ROV自动驾驶系统正在尝试稳定……”
十米!
蓝光区域中央,一道更明亮的光束骤然射出,并非攻击ROV,而是笔直地向上,射向无尽的海水上方!与此同时,ROV的机械臂按照程序,毅然伸向了那片光滑的暗色表面。
刷头高速旋转,接触!
就在这一刹那,陈默在上海的安全屋指挥中心,安德鲁面前的监控屏幕上,比特币“脉冲网络”的“心跳”活动轨迹,毫无征兆地发生了一次剧烈的、前所未有的“痉挛”!
代表“心跳”强度的曲线猛地向上窜起,峰值达到了平时水平的数十倍!而且,这一次的“心跳”不再是平滑的脉冲,而是夹杂了大量杂乱无章的、类似“噪声”或“痛苦嘶鸣”的次生波动!
几乎同时,部署在全球几个关键节点的、用于秘密接收“次级脉冲”的“方舟”监听设备(包括那些未被ARK干扰覆盖的),同时接收到了一股海啸般的、无法理解的庞大数据流!数据流强度之大,瞬间冲垮了预设的缓存区,触发了紧急存储和物理断网保护!
而远在南极,被“守夜人”“帷幕”协议重重封锁的冰下设施区域,冰层上方数公里处的高空,短暂地出现了一片诡异的、扭曲的极光状光晕,持续了约三秒,然后消失。
马里亚纳海沟深处,ROV的采样臂完成了它短暂的接触,样本舱闭合,自动脱离。ROV主体按照程序,猛地调转方向,开足马力,冲向一侧的黑暗深渊。那道从海底射出的光束,在持续了约五秒后,也骤然熄灭。蓝光区域的脉动频率和亮度,似乎减弱了一些,但并未完全停止。
“ROV主体信号丢失……确认自毁程序启动。”“蜂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采样舱……信号微弱但稳定,正在上浮。回收艇已就位。”
惊心动魄的十秒钟。一次接触,却在全球范围内激起了多重涟漪。
“蜂后”团队成功回收了那个密封的采样舱。它被立刻放入特制的铅锇合金屏蔽箱,通过早已安排好的、毫不引人注目的海运集装箱,开始了前往某个中立国秘密实验室的旅程。
而ARK指挥中心,陆怀舟几乎在比特币“脉冲网络”异动发生后的几分钟内,就收到了警报。
“‘脉冲网络’活动异常!全球多个监测点同步确认!强度异常,模式异常!”技术人员的报告声在频道里响起。
“南极‘帷幕’区域出现短暂光学异常!”另一条报告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