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K框架下的“数据共享”进程,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行政效率展开。每天都有指定的数据包从“方舟”的服务器被抽取,通过安全的物理链路传输到ARK的中央数据库。秦风和他的团队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对这些数据进行“预处理”——剥离那些指向“火种计划”核心、深海样本原始分析、以及“B计划”研究线索的敏感信息,同时又要确保剩下的数据看起来足够完整、有价值,以维持ARK的信任。
这是一项令人心力交瘁的工作,如同在刀锋上行走,每一步都可能暴露。安德鲁不得不分出一支精干小队,专门负责设计复杂的“数据脱敏”算法和伪造部分看似合理但无关紧要的“原始观测记录”,以填补因信息隐藏而产生的逻辑空白。
与此同时,“探针-β”的初步设计会议紧锣密鼓地召开。这一次,陆怀舟明确要求,“方舟”必须将其在“低可探测性技术”、“非标准能源系统”和“量子加密通讯”方面的所有前沿成果,无条件注入新探测器的设计。ARK将提供发射平台、轨道计算、以及部分传统航天子系统。
会议的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守夜人”方面派出了阵容庞大的工程师和系统安全专家,每一个技术细节都要反复质询、验证,其严谨程度近乎苛刻。秦风能感觉到,这不完全是出于技术严谨,更是一种渗透性的审查——他们在评估“方舟”真实的技术边界,也在寻找任何可能隐藏的“后门”或“非标准”设计。
“为什么‘探针-β’的备用通讯方案,要采用这种基于混沌调制的激光编码?它的抗干扰能力评估数据在哪里?”一位面容严肃的“守夜人”通讯专家指着设计草案的某一页,目光如炬。
“这是为了应对深空可能存在的、未知形式的电磁干扰或探测。”秦风冷静地解释,引用了部分经过处理的“信使”遭遇数据分析,“我们有一些间接证据表明,‘系统’对规整的、周期性信号异常敏感。混沌调制可以最大限度地将信号特征融入背景噪声。”
“证据来源?完整分析报告?”对方追问。
“部分来自‘探针-α’的被动记录,部分来自我们对‘脉冲网络’长期监测的推论。详细报告已按ARK要求提交至第37号数据目录。”秦风对答如流,那些报告是经过精心“修饰”的版本。
这样的问答贯穿了整个设计周期。秦风感觉自己像个在聚光灯下表演的魔术师,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完美无瑕,不能露出破绽。而陆怀舟的虚拟影像,始终在会议的后排“观察”着,很少发言,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压力。
就在“探针-β”设计艰难推进的同时,陈默亲自坐镇的“B计划”——即“局域场干扰器”的预研——在更深的地下悄然进行。
“铁匠”团队在一个与“方舟”所有已知设施都无直接关联的、位于加拿大北部荒原废弃矿洞深处的实验室里,开始了原理验证实验。实验室的能源来自隐蔽的地热发电机组,网络连接通过一系列跳跃式、短时开启的卫星数据链实现,物理安全则由“蜂后”提供的、绝对可靠的雇佣兵小队负责。
他们的起点,是伊戈尔博士团队从深海样本中解析出的、那些疑似“网络接口”的纳米结构的高分辨率图像和光谱数据。“星语者”团队将这些结构抽象成数学模型,试图推导其可能的“工作频率”和“信息交换协议”。
初步发现令人惊讶。这些“接口”结构在工作时(根据样本残留的能量痕迹反推),似乎并非依赖传统的电磁波或粒子流,而是利用了一种对空间本身微观量子态进行极精密调制的“信息承载”方式。它不传递能量,只传递“状态变化”的“模式”,这种模式能够瞬间在纠缠的粒子对之间同步,实现超距、实时的信息关联。
这解释了“系统”为何能瞬间屏蔽全球数据——它并非“阻断”了信号传输,而是暂时“改写”了相关量子系统的本地状态,使其观测结果“归零”。
“我们的干扰器,目标不是破坏这种关联——那需要能量级可能接近制造小型黑洞。”“铁匠”在给陈默的绝密简报中写道,“我们的目标是……‘污染’它。向这个精密的量子网络中,注入一种特定的、无意义的‘噪声模式’,这种模式会干扰节点间状态同步的保真度,使其传输的信息产生误码或延迟。”
“这需要精确复现‘接口’的量子调制频率,并设计出匹配的干扰波形。”“星语者”补充,“我们正在尝试,但进度缓慢。缺乏活体样本或完整‘接口’进行实测,纯靠数学推导和静态结构分析,误差太大。”
就在这时,转机意外出现。不是来自“方舟”内部的努力,而是来自“牧羊人”。
苏格兰高地那个出现“地下光”和岩石蚀刻的山谷,在沉寂数月后,再次发生了异变。这一次,不再是短暂的光芒,而是山谷中央一片大约直径十米的区域,地面开始持续散发出柔和的、脉动的乳白色辉光。辉光并不强烈,即使在夜晚也容易被误认为是月光或雾气反光,但其存在本身已是异常。
更关键的是,“牧羊人”用高灵敏度仪器探测到,这片发光区域周围的磁场和空间电离度,出现了一种稳定的、低频的周期性振荡,振荡的频率参数……与“星语者”团队正在苦苦推算的某个“接口”基准频率,高度吻合!
“它……它好像进入了一种‘稳定待机’或‘低频广播’状态!”“牧羊人”在加密信息中描述,“不像之前那样随机闪烁。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或‘唤醒了’一部分基础功能。我没有靠近,但远程监测数据显示,这种状态很稳定,已经持续了三天。”
一个天然暴露的、处于低功耗工作状态的“系统接口”!
这个发现让“B计划”团队几乎沸腾。陈默当机立断,命令“铁匠”团队立刻秘密赶赴苏格兰,在“牧羊人”的掩护下,建立临时研究站,对这片发光区域进行非接触式的、但尽可能详尽的“现场采样”和分析。目标:捕捉其完整的量子场振荡特征,为干扰器设计提供最关键的“频率钥匙”。
行动必须绝对隐秘。不仅要避开公众视线,更要避开ARK和“守夜人”日益严密的全球监控网络。“蜂后”再次被调动,负责整个团队的交通、物资和外围安全。所有设备拆解成民用部件运输,研究人员伪装成地质或生态考察队。
就在“铁匠”团队悄然奔赴苏格兰的同时,ARK指挥中心,陆怀舟面前的“全球扰动指数”模型,在整合了“方舟”部分共享数据、“守夜人”自身监测、以及一些来源神秘的“补充数据流”后,完成了一次重大升级。
新模型不再仅仅是几个参数的简单加权,而是试图构建一个描述“系统”节点间动态关联的“网络模型”。节点包括已确认的(南极、深海锚点、高地、比特币脉冲网络核心服务器集群等)和大量疑似的(其他“痕迹”点、某些地质/电磁异常区)。节点之间的“连接强度”由多种数据(能量波动相关性、电磁频谱相似度、事件发生时间同步性等)动态计算。
升级后的模型,揭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图景。
那些节点,并非孤立存在。它们之间存在着微弱但清晰的“连接”,这些连接构成了一个覆盖全球的、极其复杂的“分形网络”。网络的“密度”和“活跃度”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在几个区域形成了明显的“枢纽”——最大的枢纽当然是南极,其次是马里亚纳海沟区域,第三个……竟然大致位于欧洲西部,覆盖了英伦三岛和部分西欧地区!
苏格兰高地,恰好位于这个欧洲“枢纽”的边缘地带!
而模型显示,自从高地山谷出现稳定发光后,这个欧洲“枢纽”的整体“活跃度”指标,出现了可测量的、缓慢但持续的上升。与之关联的,比特币“脉冲网络”中位于欧洲的节点“心跳”同步性增强,大西洋部分区域的深海环境噪声也出现了微妙变化。
“系统”的“神经网络”正在被激活,从一个节点开始,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涟漪正沿着那些看不见的连接线,向整个网络扩散。
“扰动指数突破了‘黄色’区间,进入‘橙色’区域,并保持上升趋势。”模型维护小组向陆怀舟汇报,声音沉重,“根据当前上升斜率外推,如果不加干预,预计在120至180天内,指数将触及我们预设的‘第一阶段唤醒阈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