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灯光比往常更冷,照在人脸上像层白霜。
陈默站在隔离窗外,看着里面那张被白布覆盖的床。白布下是周大山,几个小时前还有微弱呼吸,现在只剩一个轮廓。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盖不住底下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的铁锈味儿。
赵大夫站在旁边,眼睛通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全身器官没有明确器质性病变。最后的抽搐……更像是中枢神经系统被某种高强度信号彻底过载、烧毁了。就像……往一台286电脑里强行灌入超出处理能力的数据流,CPU直接烧了。”
“烧了。”陈默重复这个词,语气没什么起伏。
“量子场记录仪最后捕捉到的脉冲……”赵大夫递过来一张打印出的波形图,指尖有些抖,“强度是平时监测值的数千倍。我们比对过了,和数据库里那个‘协议终结’指令的特征……几乎一样。”
陈默接过那张纸。波形尖锐得不像自然产物,每一个尖峰和凹陷都透着冰冷的、非人的精确。这就是“系统”处理“故障载体”的方式?一次强力的、彻底的“格式化”?
“尸体怎么处理?”他问。
“按最高生化污染标准,密封,低温保存。我们不敢贸然解剖,怕……怕里面还有残留的‘场’活性,或者触发别的什么。”赵大夫顿了顿,“陈先生,我们这里……还安全吗?那个脉冲,会不会把我们的位置……”
“安全屋的屏蔽等级是最高的。脉冲是定向的,目标明确,不是广播。”陈默把波形图折好,放进口袋,“但人员需要轮换。你和其他人,做完消杀和心理评估后,分批撤离,去二号备用点。这里只留自动化监控设备。”
赵大夫明显松了口气,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陈默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医疗区。走廊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墙壁是厚重的混凝土,漆成暗绿色,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嗡鸣。一切都按最高安全标准建造,能抗住常规爆炸和电磁脉冲。但现在看来,有些威胁是这堵墙挡不住的。
回到临时指挥室,屏幕亮着,上面是秦风发来的最新简报。“探针-β”的总装进度因为结构裂纹和更换部件,又延误了至少五天。陆怀舟亲自去了车间,发了一通火,要求不惜代价赶工,但涉及安全的结构问题,没人敢糊弄。简报末尾,秦风加了一句看似无关的话:“总指挥近期多次询问‘乘员适应性监测’系统的校准进展,尤其关注‘量子场记录单元’的灵敏度和抗干扰阈值设定。”
陆怀舟在调整他的“实验仪器”,为了更精确地观测“规则”在“样本”身上的运行。而他们刚刚失去了一个“样本”,以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
陈默关掉简报,打开另一个加密界面,调出“蜂后”传来的、与索科洛夫会面的详细记录和录音分析。技术团队确认录音没有经过篡改,索科洛夫提到的“北极星”信号和五十年异常事件关联,初步交叉验证,与“方舟”数据库里一些零散的、之前未被重视的历史报告存在重叠。
俄罗斯人手里确实有硬货,而且他们似乎真的在担心“系统”被彻底激活的后果。他们的提议——在不惊醒的前提下理解或安抚“系统”——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但也许是目前唯一一条看似不那么自杀的路径。
三天时间,他需要做出决定。是冒险与俄罗斯人合作,分享彼此掌握的秘密,尝试拼凑更完整的图景?还是继续孤军奋战,或者彻底倒向ARK,成为陆怀舟实验的一部分?
他想起周大山那张沉默坚毅的脸,想起他最后空洞眼神里那丝诡异的蓝光,想起波形图上那个代表“终结”的冰冷脉冲。
“系统”是有底线的。一条看不见的、但绝对致命的底线。触碰它,或者像周大山那样,被动地、无可挽回地“接入”它,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注销”。
而他们现在做的一切——“探针-β”、意识监测、对节点的小心试探——都是在靠近,甚至是在试探这条底线。陆怀舟想看清底线的位置和性质,为此不惜投入昂贵的探测器和可能的人命。俄罗斯人想找到绕开底线,或者让底线继续沉睡的方法。
他自己呢?他想保住“火种”,保住人类文明在可能到来的风暴后还能留下点东西。这需要时间,需要隐蔽,需要在底线被彻底触发前,找到藏身之处或者……理解底线背后的规则。
时间。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拿起内部通讯器,接通了“星语者”团队的离线线路。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研究员,声音里透着熬夜的疲惫。
“我需要你们重新评估‘扰动指数’模型,加入一个新变量。”陈默说,“变量名称:‘协议接触深度’。数据来源:所有已知与‘系统’节点或信息场有过直接、间接接触的人员状态记录,包括‘牧羊人’的完整医疗数据和最后时刻的场记录。评估目标:预测不同‘接触深度’下,触发‘协议终结’或类似负面反应的概率阈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敲击键盘的声音。“……明白。但这需要‘牧羊人’的完整数据,还有……我们可能没有足够的样本来建立可靠模型。”
“用‘牧羊人’的数据作为基准点。其他人……方舟内部报告过异常感觉的成员,按严重程度分级,作为低烈度接触样本。ARK那边……我们尽量想办法弄到‘探针-β’成员选拔和训练的间接信息,推测他们的‘预期接触深度’。”陈默顿了顿,“这不是精确科学,我要的是一个大概的趋势,一个预警线。多久能出初步结果?”
“……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时。”
“尽快。”
挂断电话,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台搅拌机在转,各种信息碎片、人脸、数据图表搅成一团。周大山、陆怀舟、索科洛夫、秦风、还有那些分散在世界各地、对即将到来的一切一无所知的“根须”节点成员……
他需要睡一觉,哪怕只是两三个小时。但他知道一闭眼,看到的可能就是周大山最后抽搐的样子,或者陆怀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两天后,上海,“探针-β”总装车间。
裂纹的支架终于更换完毕,检测合格。延误的进度在高压下被疯狂追赶,车间里二十四小时灯火通明,工人轮班倒。秦风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离开车间了,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他拿着平板电脑,穿梭在巨大的探测器骨架之间,核对着一个个检查点。
陆怀舟也在,但他大部分时间待在那扇紧闭的“特殊集成区”大门后面。偶尔出来,也是步履匆匆,眉头紧锁,身边跟着那几个从欧洲来的专家,低声用德语或英语快速交流着。秦风注意到,他们手里拿着的图纸和之前看到的又有些不一样,似乎做了紧急修改。
下午三点左右,一个ARK的安全官员找到秦风,把他叫到一边没人的工具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