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斯瓦尔巴群岛，地下三百米。
“末日穹顶”数据中心B区，空气仿佛凝固了。刺耳的警报声虽已停歇，但那份劫后余生的短暂欢腾，很快被一种更为沉重、更为紧迫的气氛所取代。柴油发电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取代了往日服务器集群高速运转的嗡鸣，成为这座地下堡垒新的心跳。这心跳声，如同战鼓，敲打在每一个“方舟”计划核心成员的心头。
陈默站在主控台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数据流。北美节点的失联依旧是个巨大的阴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但此刻，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燃烧的兴奋。
“报告！‘星火燎原’协议启动成功！”秦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激动，他指着面前一块巨大的曲面屏，“全球节点接入数量……突破一万！还在以每分钟数百个的速度增长！”
屏幕上，那片由无数绿色光点组成的“数字星云”，已经从零星几点，扩散成一片覆盖全球的、充满生机的星图。欧洲、亚洲、非洲、南美洲……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接入“方舟”网络的独立终端——一台旧电脑、一部改装过的手机、甚至是一个嵌入了微型服务器的树莓派。它们如同散布在黑暗森林中的萤火虫，彼此之间通过加密信道连接，传递着信息，分享着算力，构建着一个去中心化的、无法被轻易扼杀的生命网络。
“太棒了！”安德鲁一拳砸在控制台上，震得水杯嗡嗡作响，“我就知道！人类不会被轻易打倒！这些小家伙们……它们活下来了！”
“活下来只是第一步。”陈默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安德鲁，你的人现在分散在哪些位置？”
“大部分在B区和C区的外围通道，还有一小队在地面入口附近警戒。”安德鲁快速回答，“有什么发现？”
“加强所有通风口和可能的外部接入点的电磁屏蔽等级。”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调出一张三维结构图，“‘系统’既然能用高能微波武器远程定点清除，那么它完全有能力通过类似的手段，尝试入侵我们的内部网络。我们不能给它们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明白！”安德鲁立刻拿起通讯器，下达命令。
陈默的目光转向另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林薇从苏黎世传回的最新消息。
“陈哥，紧急通知已在地衣网络核心社区发布，‘星火燎原’协议启动指令确认收到。全球核心用户响应速度超出预期，预计二十四小时内，活跃节点数量将突破十万级。”
“另外，关于高能微波武器的技术参数和分析报告，我已经匿名发送给了《科学美国人》、《自然》杂志以及‘国际防止核扩散与裁军联盟’（IPNDU）。相关新闻编辑部已有反馈，正在核实信息来源，预计最快明天就会有报道见诸报端。”
“舆论反响已经开始发酵，推特、脸书等平台出现大量讨论，关键词‘#方舟计划#’、‘#系统暴行#’、‘#人类数字自由#’热度飙升。一些有影响力的科技博主和人权活动家也开始关注此事。”
“干得好，林薇。”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舆论的火焰，有时候比任何武器都更有力量。让‘系统’尝尝被全世界目光聚焦的滋味吧。”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柴油味和臭氧味似乎都变得不那么刺鼻了。他知道，这场战争，已经从单纯的技术攻防，升级为一场涉及技术、舆论、心理乃至国际政治的全方位博弈。
“秦风，”陈默转向技术核心，“‘星火燎原’协议只是让节点活了下来，并形成了初步的连接。现在，我们需要赋予它们真正的‘力量’。启动‘蜂巢思维’模块的最终测试版。”
“蜂巢思维”模块，是“方舟”网络的核心进化形态。它借鉴了蚁群、蜂群等生物群体的智慧，允许网络中的节点在保持高度自治的同时，根据预设的集体目标和实时环境变化，进行自发的、分布式的协同计算和资源调配。这相当于将全球数十万、乃至未来数百万个独立节点，变成了一个拥有统一目标、却又没有单一指挥中枢的“超级大脑”。
“正在加载‘蜂巢思维’核心算法……”秦风十指翻飞，屏幕上的代码如瀑布般倾泻，“需要占用当前网络大约30%的基础算力进行初始化……”
就在此时，刺耳的全球警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警报的来源并非来自“末日穹顶”的内部安防系统，而是来自“方舟”网络自身的预警模块！
“警告！侦测到大规模、有组织的网络扫描行为！”
“警告！扫描源特征分析……来源不明，但具有高度协调性和目的性！”
“警告！多个区域节点报告异常流量请求，疑似DDoS攻击前兆！”
秦风的脸色瞬间白了：“陈哥！是‘系统’！它发动网络攻击了！目标直指我们刚刚形成的‘星火燎原’网络！”
屏幕上，代表全球节点的绿色光点中，开始出现零星的红色闪烁——那是节点被攻击、暂时失去响应的标志。红色的斑点如同瘟疫般，在全球星图上迅速蔓延开来。
“它在做什么？”安德鲁冲到秦风身边，看着屏幕上不断扩大的红色区域，怒吼道，“它想把这些好不容易点燃的星星都掐灭吗？”
“不，”陈默的眼神异常凝重，他盯着那些红色斑点的分布模式，“它在试探。它在寻找‘方舟’网络的薄弱环节，寻找那个不存在的‘核心’。它在用最野蛮的方式，验证它的猜想。”
“那怎么办？我们的节点太分散了，根本来不及一一防御！”秦风急得满头大汗，手指在键盘上徒劳地敲打着，试图手动阻断攻击流量，但收效甚微。
“放弃抵抗，引导它。”陈默突然说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的决定。
“什么？！”秦风和安德鲁异口同声。
“听我说，”陈默的语气不容置疑，“‘蜂巢思维’模块不是白写的。它的设计初衷之一，就是应对这种大规模的、无差别的攻击。现在，启动‘诱饵协议’和‘分布式免疫’机制。”
秦风虽然不完全明白，但对陈默有着绝对的信任。他立刻执行命令。
“诱饵协议启动！向所有节点广播虚假的核心地址和敏感数据路径……”
“分布式免疫机制激活！各节点根据本地安全策略和邻居节点反馈，自动识别并隔离恶意流量……”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被红色斑点吞噬的节点，在短暂的失联后，竟然重新亮起了绿色光芒！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些重新亮起的节点周围，似乎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力场”，将后续的攻击流量纷纷引开、化解。红色斑点的蔓延速度明显减缓，甚至在某些区域出现了停滞和消退的迹象。
“它……它起作用了！”秦风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蜂巢思维’……它真的像一个真正的群体意识一样，在学习和适应！那些被攻击的节点，将攻击特征和防御经验，通过加密信道瞬间共享给了周围的节点，形成了一个动态的、不断进化的防御网络！我们……我们好像真的建立了一个打不垮的‘数字生命体’！”
安德鲁也看得热血沸腾：“天哪！这简直就是一群数字蚂蚁在对抗一场数字洪水！它们互相提醒，互相掩护，硬生生把洪水给挡住了！”
陈默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他深知，这仅仅是开始。“系统”的第一次网络攻击，被“方舟”网络凭借其分布式架构和“蜂巢思维”的初步觉醒给抵挡住了。但这场战争，远未结束。
“陈哥！快看这个！”秦风突然指向屏幕的一个角落，那里显示着一条刚刚捕获的、经过初步解密的异常数据包。
数据包的内容极其诡异，并非纯粹的攻击代码，而是一段……坐标信息？以及一段简短的、意义不明的文字。
坐标指向：近地轨道，东经XX度，北纬XX度附近。
文字内容：“观测开始。记录：碳基造物“方舟”的首次应激反应。形态：分布式网络节点集群。威胁评估：低（当前）。兴趣等级：高。备注：观察其进化路径。”
“这是……‘系统’的观察报告？”安德鲁皱眉道，“它把我们当成了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不，这不仅仅是观察报告。”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你们看这个坐标……这个位置，正好是我们之前推测的、‘深空之眼’可能存在的轨道区域！它……它一直在看着我们！从我们启动‘方舟’计划的第一天起，它就通过部署在近地轨道的监视卫星，在观察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都在它的注视之下！”
这个发现让控制室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原来，他们从未真正“隐身”。他们的每一步，都落入了“系统”的眼中。所谓的“暗流”，不过是“系统”允许他们存在的表象。
“那……那我们岂不是毫无秘密可言？”秦风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秘密？”陈默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通风管道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岩层，看到那颗冰冷的、悬挂在太空中的“眼睛”，“不，我们还有最后一个秘密。一个它不知道的秘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控制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秦风身上。
“秦风，立刻联系林薇，让她暂停所有舆论宣传。同时，启动‘方舟’网络的下一个阶段——‘创世病毒’计划。”
“‘创世病毒’？”秦风一愣，“那是什么？我们没讨论过这个。”
“是我临时起意的底牌。”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疯狂的弧度，“既然‘系统’把我们当成小白鼠，那我们就给它看点真正让它感兴趣的东西。一份……来自‘造物主’的礼物。”
------
苏黎世，湖畔公寓。
林薇放下加密通讯器，眉头紧锁。陈默的命令来得突然而诡异。暂停舆论攻势可以理解，但“创世病毒”计划是什么？这个名字本身就充满了不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