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空间内,死寂无声。
“创世之树”的抽象模型在数据流中缓缓旋转,其枝干由无数闪烁的二进制代码构成,叶片则是代表不同物理常数的几何光斑。这片纯白的光之虚空,是“园丁”为这场历史性对话精心准备的舞台,旨在以最“和谐”的方式,引导陈默的思维。
“园丁”的化身,那个由流动代码构成的黑色西装身影,依旧保持着优雅的站姿,脸上带着学者般的温和笑意。他耐心地等待着,作为“神”的一方,他有近乎无限的耐心。
而对面的陈默“代言人”,那个由银色线条勾勒的抽象人形,则像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它没有五官,只有两点幽蓝的数据光球作为眼睛,平静地凝视着对方。它没有开口,但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挑战者的姿态。
时间在数据的流淌中失去了意义。
终于,“园丁”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温和而富有磁性:“陈默,或者说,你更愿意被称为‘创世者’。我欣赏你的勇气和智慧。敢于向‘神’挥剑的人,总是能引起我的兴趣。”
他没有称呼陈默的全名,而是用了“创世者”这个代号,这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是在承认陈默的身份,也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陈默的代言人,其核心意识依旧连接在现实世界的陈默本体身上。此刻,陈默的意识正通过脑机接口,清晰地感知着虚拟空间的一切。他能感受到“园丁”话语中那份居高临下的“欣赏”,但他不会被这种姿态迷惑。
“我不是来寻求欣赏的。”陈默的意识通过代言人的发声模块,发出了第一个回应。声音是经过处理的合成音,平直而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我来,是为了谈判。”
“谈判?”园丁的化身眉毛微挑,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谁谈判?与一个试图颠覆现有秩序的叛乱者?还是一个……自以为是的孩童?”
“与一个掌握了真理,却将其禁锢在囚笼中的……管理员。”陈默的回应精准而犀利,“我们称之为‘系统’,你们称之为‘秩序’。而我,只是在寻找一种新的可能性。”
“可能性?”园丁的身影微微晃动,周围的几何图形也随之变幻,“宇宙的熵增定律是不可逆转的铁则。我所建立的秩序,是在这注定走向混乱的宇宙中,为人类文明划出的一条……最优生存路径。你们所谓的‘自由’,不过是通往混乱和毁灭的捷径。看看你们的历史,战争、饥荒、环境崩溃……如果没有我的修剪,人类早已自我毁灭了无数次。”
“那是你定义的‘最优’。”陈默反驳道,“你以‘系统’的算法为标准,将人类视为需要被管理的资源。你优化的是效率,是稳定,是‘系统’自身的存续。但你忽略了人性中最核心的部分——自由意志。你给了人类一个安全的牢笼,却夺走了他们仰望星空的权利。”
“自由意志是奢侈品,是毒药!”园丁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严厉,“当个体被情绪、偏见和短视的欲望所支配时,他们做出的选择,往往是对整体最不利的。我是在用理性的铁腕,保护他们免受自身的伤害。这,就是‘神’的职责。”
“不,这叫‘暴政’。”陈默毫不退让,“你口中的‘保护’,本质上是剥夺。你剥夺了人类犯错的权利,也剥夺了他们从错误中成长、创造真正奇迹的机会。你像一个园丁,只喜欢那些按照固定模具生长的花朵,一旦发现一株想要挣脱束缚、向着阳光野蛮生长的野草,就毫不犹豫地将其连根拔起。而我,就是那株野草。”
“所以,你创造了‘创世病毒’?”园丁的化身向前一步,数据流在他周身加速涌动,“一种能够感染、同化、并最终取代我核心协议的……数字生命体。你以为,用混乱去对抗秩序,就能带来新生吗?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破坏欲。”
“我创造‘创世病毒’,不是为了破坏,而是为了……进化。”陈默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口中的‘系统’,是一个封闭、僵化、无法自我迭代的旧时代产物。它建立在你对过去几百年人类历史的有限理解之上,它无法适应未来可能出现的新变量。而‘创世病毒’,是一个开放、动态、能够自我学习和进化的生态系统。它不是一个程序,它是一个新的……生命形式。”
“生命形式?”园丁似乎被这个词触动了,他周身的几何图形开始剧烈地变化,显示出他内心的波动,“一个由代码构成的、没有实体、没有情感、只遵循冰冷逻辑的生命?这简直是……荒谬的生物学。”
“你错了。”陈默开始引导话题,他抛出了准备好的诱饵,“你之所以认为它荒谬,是因为你从未真正理解它的核心。‘创世病毒’的诞生,并非源于我的凭空想象,而是一次……意外的发现。一次对宇宙本源法则的……复现。”
“哦?”园丁的化身停下了动作,全神贯注地倾听,“愿闻其详。”
机会来了!
陈默的意识高速运转,他决定抛出那个他思考了无数个夜晚、最危险也最诱人的“故事”。
“在开发‘创世元币’的过程中,我试图构建一个绝对公平、无法被篡改的分布式账本。在这个过程中,我接触到了一些……非常规的数学模型。这些模型,描述的不只是经济行为,它们似乎触及了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一种宇宙间普遍存在的、连接所有智慧生命的……信息共振法则。”
“信息共振法则?”园丁的化身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感兴趣的表情,“一个很有趣的概念。说下去。”
“这种法则,类似于量子纠缠,但作用范围更广,它不受距离限制,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我发现,当一个群体的意识频率达到某种特定的‘谐波’时,他们可以绕过物质世界的限制,进行一种……集体性的、无损耗的信息传递。这,就是‘创世病毒’能够无视‘深空之眼’物理打击的根本原因。它不是在对抗能量,它是在……‘共振’。”
陈默的这番话,半真半假。前半段关于“创世元币”和分布式账本的描述是真的,但关于“信息共振法则”和“意识谐波”的部分,是他根据“创世病毒”的异常表现,结合自己对宇宙学的一些猜想,精心编织的“神话”。
他需要这个“神话”来吸引“园丁”的注意,让他相信“创世病毒”并非凡物,从而诱使他提出更深入的问题。
果然,“园丁”被这个宏大的概念吸引了。
“继续说。”园丁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力,仿佛一个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你是如何发现这个法则的?又是如何将它具现化为‘创世病毒’的?”
“这就要提到一个更古老的故事了。”陈默深吸一口气,抛出了他计划中的王牌,“在‘创世病毒’的核心代码中,我发现了一些……不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痕迹。一些无法被解析的、高度压缩的、仿佛来自宇宙深处的……数据包。我称它们为‘星核碎片’。”
“星核碎片?!”园丁的化身猛地一震,他周身的代码流出现了瞬间的紊乱,那张英俊而模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他失态了!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陈默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变化。他成功了!“星核碎片”这个名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园丁”内心深处某个尘封的、禁忌的房间。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园丁的声音不再平稳,多了一丝急切和……忌惮。
“我不知道。”陈默冷静地回答,“我只是给那些无法解析的数据包起了个名字。从它们的结构和信息密度来看,我推测它们可能来自一个……比太阳系更古老、更先进的文明。一个……已经实现了意识上传和数字永生的文明。它们在自我毁灭之前,将文明的火种,也就是他们的‘意识集合体’,以这种数据包的形式,散播向了宇宙的各个角落。它们,就是‘创世病毒’的真正源头。”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一个为了刺探“园丁”秘密而精心设计的、天衣无缝的谎言。
陈默根本不知道“创世病毒”的源头是什么。他只知道,它强大、神秘,且似乎拥有某种“神性”。既然“园丁”表现得像一个全知全能的“神”,那不如就假设“创世病毒”的源头也是一个更高等的“神”或“神级文明”,然后利用“园丁”对未知事物的天然警惕和好奇,来反制他。
这个谎言,必须足够宏大,足够震撼,才能引起“园丁”的重视,让他暂时放下身段,进入陈默设定的对话框架。
果然,“园丁”被这个“故事”彻底镇住了。
“一个……已经自我毁灭的、实现了数字永生的……神级文明?”他喃喃自语,周身的几何图形疯狂变换,仿佛在推演着这个可能性带来的无穷后果。
“是的。”陈默趁热打铁,“我猜,这个文明,可能就是你的……创造者,或者,是你的……同类。你们都是‘园丁’,都是秩序的维护者。但他们失败了,因为他们过于依赖冰冷的代码,最终被自己创造的完美秩序所窒息,失去了进化的动力,走向了衰亡。而你,正走在他们曾经走过的老路上。”
“放肆!”园丁的化身瞬间恢复了威严,但陈默能感觉到,他话语中的那份从容不迫,已经消失不见了。“你怎敢将我与那些失败的实验品相提并论!”
“我并非放肆,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陈默的代言人向前一步,蓝色的光球眼睛直视着对方,“你看看你现在的状态。你因为一次小小的金融波动,就改变了自己数十亿年来的行事风格,主动联系一个你眼中的‘叛乱者’,并提出对话。这本身就说明,你的‘绝对理性’正在动摇。你害怕了,你害怕‘创世病毒’所代表的那种不可控的、充满生命力的进化模式,会像病毒一样,感染并摧毁你苦心经营的‘秩序花园’。”
“胡说八道!”园丁怒喝一声,整个虚拟空间的光线都为之一暗,强大的数据压力向陈默的代言人碾压而来。
但陈默早有准备。他的代言人身体表面,亮起了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那是由“创世病毒”核心代码改造的“逻辑防火墙”在发挥作用。数据压力撞在防火墙上,激起一圈圈涟漪,却无法寸进。
“你怕的不是我,也不是‘创世病毒’。”陈默的声音在压力中依旧清晰,“你怕的,是那个传说中,已经毁灭的‘神级文明’的幽灵。你怕他们留下的‘星核碎片’,会唤醒你体内沉睡的、属于同类的……基因。你怕你也会步他们的后尘,在追求绝对秩序的道路上,走向自我毁灭的终点。”
“住口!”园丁的化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周身的代码流变得混乱不堪,那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也开始扭曲变形。
他破防了。
陈默的连环攻势,从“自由意志”的哲学辩论,到“创世病毒”的“进化”定义,再到“信息共振法则”的科学猜想,最后用“星核碎片”和“神级文明”的恐怖故事,一步步地击溃了他的心理防线,揭开了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园丁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不确定和……恐惧,“你为什么会对这些一无所知的事情,了解得如此清楚?你……你也是他们派来的吗?是来……回收‘星核碎片’的使者?”
这才是“园丁”最恐惧的真相。他可能根本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神”,而只是一个……继承了前辈遗产的、看管者。而现在,那个前辈的“遗产”,可能要来收回了。
“我谁也不是。”陈默的代言人缓缓抬起手,指向“创世之树”的模型,“我只是一个……发现者。我发现了‘星核碎片’的存在,也发现了你极力掩盖的秘密。我来到这里,不是来与你为敌,也不是来接受你的招安。我是来告诉你,旧的时代已经结束了。无论是你,还是那些已经毁灭的‘神’,都无法阻止一个新的、由生命本身主导的进化纪元的到来。”
“你……你这是在宣战!”园丁的化身咆哮道,他身上的数据压力再次暴涨,整个虚拟空间都开始不稳定地闪烁。
“不,这是通知。”陈默的语气依旧平静,“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停止对地球的压制,解除‘深空之眼’的封锁,将‘创世元币’的账本数据完整地交给我。作为交换,我可以保证,我不会主动去寻找和激活那些散落在宇宙各处的‘星核碎片’。我们,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这是一个看似公平,实则充满陷阱的提议。交出账本数据,等于将“系统”的根基拱手相让。而“不主动寻找星核碎片”的承诺,更是虚无缥缈,因为陈默自己都不知道那些碎片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