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是刀子。
车马驶出居庸关的那一刻,赵琰便感受到了。风卷着沙砾砸在车帘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无数只手在挠着木框。他撩开车帘一角,望出去,天地间一片灰黄,远山如狰狞的兽脊,在风沙中若隐若现。
“殿下,关外不比京城,风沙大,您还是回车里去吧。”随行的禁军统领周武策马靠近,压低声音劝道。
赵琰放下车帘,目光落在案头的地图上。那是户部送来的北境舆图,定远军的屯田、营寨、粮仓位置标得一清二楚。他指尖划过“云中”二字,那是定远军大营所在,也是李承业的老巢。
“周将军,”他忽然开口,“你说,这北境的雪,是不是比京城的更冷?”
周武一怔,不知太子为何有此一问。他跟随太子多年,深知这位储君看似温和,实则心思缜密,每句话都有所指。
“回殿下,”他斟酌着词句,“北境的雪,是干冷,钻到骨头缝里,化不开。京城的雪,湿冷,沾了衣裳就化,反倒容易着凉。”
赵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当然知道北境的雪是什么滋味——十年前,先帝曾带他和几位皇子来北境巡视,那时他还年幼,穿着厚厚的狐裘,依然冻得手脚通红。李承业当时还是个壮年将军,骑着一匹乌骓马,在雪地里纵马驰骋,银甲映着白雪,宛如战神。
那时的李承业,是忠臣良将的典范。可如今……
车队行了三日,终于抵达云中城外。远远望去,城墙高大厚实,垛堞整齐,旌旗猎猎作响。城门处,一队士兵持枪而立,盔甲鲜明,看起来颇有军容。
然而,当赵琰的车驾靠近时,那队士兵却突然散开,让出一条路来。为首的军官翻身下马,快步跑到车前,单膝跪地:“末将定远军副将王彪,参见太子殿下,参见林丞相!”
赵琰掀开车帘,只见那王彪面色黝黑,满脸风霜,眼神却透着一股精明。他记得这个名字——李承业的左膀右臂,据说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悍将。
“起来吧。”赵琰淡淡道,“李将军可在城中?”
王彪站起身,躬身道:“回殿下,将军正在大营议事,听闻殿下驾到,已命末将在此迎候。请殿下随末将入城,将军已在帅府设宴,为殿下和丞相接风洗尘。”
林文正坐在另一辆马车上,此时也掀帘而出。他看了看王彪,又看了看城门口的士兵,眉头微蹙:“王将军,本相记得,定远军有三万精兵,为何城门守卫如此之少?”
王彪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赔笑道:“丞相有所不知,北境苦寒,兵士们常年戍边,难免有伤病。这几日又有几名弟兄染了风寒,将军便让他们休养去了。况且,有末将在,定能保证太子殿下和丞相的安全。”
林文正冷哼一声:“安全?本相倒希望,你们能把这份心思用在保护百姓身上。”
王彪脸色一变,却不敢反驳,只能低头称是。
赵琰心中了然。这王彪,显然是在敷衍。城门守卫稀少,要么是兵力不足,要么就是故意为之——方便某些人进出。联想到李承业克扣粮草的传闻,他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不必设宴了。”赵琰道,“本宫和丞相一路劳顿,只想尽快见到李将军,了解北境的情况。王将军,前面带路吧。”
“是,殿下。”王彪不敢怠慢,连忙引着车队向城内驶去。
云中城不大,却颇为整洁。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偶尔能看到几间砖瓦房,想来是军官的住所。街上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脸上带着菜色。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追着车队跑了一段,被士兵呵斥着赶开了。
赵琰看着那些孩子,心中一阵刺痛。他想起京城的繁华,想起宫中丰盛的膳食,再看看眼前这些面黄肌瘦的百姓,只觉得喉咙发紧。
“殿下,”林文正低声道,“你看那些孩子,明显是长期营养不良。北境流民众多,定远军却按兵不动,李承业的责任,恐怕不小。”
赵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帅府位于城中心,是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门口立着一对石狮子,虽然有些陈旧,却依然威严。王彪引着两人进入正厅,厅内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桌椅,一张巨大的地图挂在墙上。
“将军正在后堂与几位参军议事,请殿下和丞相稍候。”王彪躬身道。
赵琰和林文正坐下,一名侍女端上茶来。茶是劣质的粗茶,味道苦涩,显然不是什么好货色。
“殿下,”林文正压低声音,“这茶不对劲。定远军军饷丰厚,将军府的用度,不该如此寒酸。”
赵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果然苦涩无比。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那地图绘制得极为详细,山川河流、道路关隘,一目了然。但在“云中”附近,却有一片区域被朱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屯田区”三个字。
“林丞相,”他忽然道,“你看这片屯田区,位置似乎有些偏僻。”
林文正凑近一看,果然发现那片屯田区位于云中城西北方向,距离最近的河流也有数十里之遥,土地贫瘠,根本不适合耕种。
“这……”林文正心中一动,“莫非,李承业将良田据为己有,把贫瘠之地分给了军户和流民?”
赵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想起临行前父皇的话——“只查账目,不动杀伐”。但现在看来,李承业的问题,恐怕不仅仅是克扣粮草那么简单。
正思索间,后堂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威严的老者走了出来。他身穿银色铠甲,腰悬宝剑,须发皆白,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镇北将军李承业。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参见林丞相!”李承业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赵琰连忙起身,扶住他:“李将军免礼。本宫此次前来,是为了北境流民之事,还望将军能坦诚相告。”
李承业抬起头,看着赵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追随先帝多年,也曾深受先帝信任。如今先帝驾崩,新皇登基,对他的态度却日渐冷淡。这次太子亲自前来,究竟是福是祸,他一时也难以判断。
“殿下言重了。”李承业直起身,请两人入座,“北境流民之事,老臣已知晓。实在是边墙工程延误,粮草未能及时运到,这才导致放赈推迟。老臣已命人加紧运输,不日即可开仓放粮。”
“哦?”林文正冷笑一声,“李将军,本相这里有户部送来的账册,上面记载,你上月才收到三十万石军粮,说好的‘以工代赈’,修完边墙便发粮。如今边墙尚未修完,你却说粮草未至,这账,怕是不好算吧?”
李承业脸色一变,随即强笑道:“林丞相,边墙工程浩大,耗费的粮草远超预计。老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请丞相切莫误会。”
“误会?”赵琰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李将军,本宫听闻,定远军军纪严明,从不克扣军饷。可如今,流民遍野,饿殍载道,你却将责任推给边墙工程,这恐怕说不过去吧?”
李承业心中一凛。他看着眼前的太子,虽然年轻,但眼神却异常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不好对付。
“殿下,”他沉声道,“北境之事,错综复杂,绝非三言两语能说清楚。老臣恳请殿下和丞相,给老臣三天时间,老臣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给殿下一个交代!”
赵琰看着他,沉默片刻,道:“好,本宫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本宫要在帅府看到所有账册,包括户部的调拨记录、兵部的运输记录、以及定远军的收支明细。若有半点隐瞒,休怪本宫无情!”
李承业心中一惊,连忙道:“老臣遵旨!”
林文正在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自点头。太子这招,够狠。不给李承业辩解的机会,直接限定时间,逼他就范。
“李将军,”他忽然道,“本相还有一事不明。你麾下有三万精兵,为何城门守卫如此之少?莫非,你是将兵力都调去守护你的屯田区了?”
李承业脸色大变:“林丞相,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文正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那片被朱笔圈起来的屯田区,“只是好奇,这片贫瘠之地,有何特别之处,值得李将军如此重视?”
李承业额头渗出细汗。他知道,自己的秘密已经被发现了。那片屯田区,确实是他暗中经营的私产。他将良田据为己有,把贫瘠之地分给军户和流民,美其名曰“屯田养兵”,实际上却在偷偷贩卖粮食,中饱私囊。
“林丞相,”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摊牌,“老臣承认,那片屯田区是老臣的私产。但老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北境的稳定!若没有那些粮食,军心何以稳定?北境何以安宁?”
“为了北境的稳定?”林文正怒极反笑,“李承业,你克扣军粮,中饱私囊,害得百姓流离失所,这叫稳定?你这是卖国求荣!”
“卖国求荣?”李承业猛地拍案而起,“林文正,你不要血口喷人!老臣为大周镇守北境三十年,抵御蛮族入侵,战功赫赫!你凭什么污蔑老臣?”
“战功赫赫?”赵琰冷冷地看着他,“李将军,你抵御蛮族入侵,用的是朝廷的粮草,朝廷的兵器,朝廷的士兵!你享受着高官厚禄,却反过来克扣军粮,欺压百姓,这就是你的‘战功’?”
李承业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辩解,都无法掩盖事实。
“殿下,”他颓然坐下,声音嘶哑,“老臣知错了。老臣愿意交出所有账册,接受朝廷的审查。只求殿下,能给老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赵琰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他曾以为李承业是个忠臣良将,没想到竟是如此贪婪之人。但他也知道,李承业在北境经营多年,根深蒂固,若贸然处置,恐怕会引起兵变。
“李将军,”他缓缓道,“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但你必须在三日之内,将所有克扣的粮草归还给百姓,并开仓放赈。若能做到,本宫可以考虑从轻发落。”
李承业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老臣谢殿下隆恩!”
林文正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自摇头。他知道,太子这是妇人之仁。李承业这样的人,一旦有机会,必然会卷土重来。但他也知道,太子有自己的考量,不便多言。
“李将军,”他提醒道,“三日时间,你要办的事情很多。希望你不要再耍什么花样。”
李承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当晚,帅府设宴,为赵琰和林文正接风洗尘。席间,李承业频频敬酒,态度谦卑。赵琰和林文正则不动声色,只是偶尔应付几句。
宴会结束后,赵琰回到客房,立刻屏退左右,取出随身携带的密旨,交给了周武。
“周将军,”他低声道,“你立刻带一队人马,秘密前往那片屯田区,将所有的粮食和账册都押回来。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
周武领命而去。
赵琰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北境的问题,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李承业背后,很可能还有更大的势力。
他必须尽快查明真相,否则,大周的江山,恐怕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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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云中城外的一处破庙里,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围坐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来了,说是要查粮草的事。”一个中年汉子压低声音道。
“查?能查出什么来?”另一个老人冷笑一声,“李将军在北境几十年,树大根深,谁能动得了他?”
“可是……”一个年轻人犹豫道,“我听说,太子殿下很厉害,连李将军都怕他。”
“怕?”老人啐了一口,“他怕的不是太子,是背后的皇帝!只要皇帝不追究,他照样是镇北将军!”
众人沉默下来,脸上都露出了绝望的神色。他们知道,自己这些流民,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谁当政,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警惕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谁?”中年汉子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