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 则易生变; 缓, 方可图大。 此时杀一个程咬金, 於大局, 弊大於利。”
一番话,条分缕析, 將眼前的战场胜负与天下大势紧密相连, 视野之宏阔, 谋划之深远, 令在场眾將无不心折。
他们方才只见到眼前纵敌之“失”, 却未见陛下心中所谋, 竟是整个华夏的安危与未来!
赵云率先躬身,心悦诚服:“陛下深谋远虑,心怀天下,末將拜服!是末將目光短浅了。”
张辽、徐世绩等人亦齐齐抱拳:“陛下高义!胸襟似海,臣等不及!”
杨恪摆了摆手,重新將目光投向南方,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即將风起云涌的长安,看到了那在绝境中仍试图传递火种的程咬金。
“国之大者, 在祀与戎, 更在民生, 在华夷之防。 朕要的, 不只是一座长安城, 更是一个统一、 强盛、 不受外侮的华夏。
为此,纵放一二敌將, 暂缓一时兵锋, 又有何妨” 他的声音,融入凛冽的山风,带著一种睥睨天下的自信与担当。
山谷边缘,阴影之中。
程咬金屏住呼吸,紧贴著冰冷湿滑的山壁, 一点点向著记忆中一处因为山体滑坡而形成的、 极为隱蔽的狭窄裂隙挪动。
那是他多年前巡边时无意发现的, 或许能通向外面。 胸口, 那份滚烫的血詔, 像一块烙铁, 烫得他心口发疼, 也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他知道, 自己的行动不可能完全瞒过山上的隋军。 那么多锐利的眼睛, 那么多弓弩, 若是对方真要拦截, 自己早已成了刺蝟。 可是, 没有。
一路上, 除了唐军自身的混乱和绝望, 他竟未遇到任何来自隋军的阻拦! 偶尔, 他甚至能感觉到来自高处的、 若有所无的目光扫过, 但隨即便移开, 仿佛…… 仿佛根本没看见他。
他不傻。 相反, 能在玄武门那等险恶局势中活下来並身居高位, 他有著野兽般的直觉和粗豪外表下的精明。
一开始的逃生欲望过去后, 一个念头, 如同冰冷的毒蛇, 悄然钻入他的心底: 隋军…… 是故意放水 杨恪…… 是故意放我走
为什么
他钻进那狭窄、 充满泥泞和碎石的裂隙, 手脚並用, 艰难地向前爬行。
胸口的伤被挤压, 传来阵阵剧痛, 但他咬牙忍著。 脑海中, 却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往事。
想起当年, 秦王与当时还是少年的杨恪在长安的那些“小衝突”, 想起自己曾经的不以为然, 想起陛下对这个“前朝余孽”的轻视与打压……
那时, 谁能想到, 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少年, 如今竟能將大唐皇帝、 將数十万精锐, 逼入如此绝境
“唉……” 一声沉重的、饱含无限复杂情绪的嘆息, 在黑暗的裂隙中响起。 程咬金的眼中, 没有了往日的混不吝, 只剩下深沉的疲惫与…… 惋惜。
是啊, 惋惜。 深深的惋惜。
若是当初…… 若是当初, 陛下能以更宽容、 更富远见的態度对待这位“前朝皇孙”, 或许…… 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祸
若是朝中那些人, 不是一味地排挤、 打压, 甚至想著斩草除根, 是否就不会將一个少年, 逼成如此可怕的敌人
他不懂那么多大道理, 但他知道, 眼前这个局面, 这数十万弟兄困死绝谷、 陛下命悬一线、 大唐风雨飘摇的局面, 绝不仅仅是一两场战役的失败所致。
那是多年的积怨, 是无数次的“小事”积累, 是高高在上的傲慢与忽视, 最终酿成的苦果。
而那个此刻掌握著他们生死的年轻帝王, 不但没有落井下石, 反而…… 可能是有意地, 为了某种他暂时还看不清、 但隱约能感觉到的、 更大的东西, 放了他这条“小鱼”离去。
是不屑 是阴谋 还是…… 真的是某种, 他这个粗人无法完全理解的…… 气度与布局
前方, 传来一丝微弱的光亮, 和清冷的空气。 出口, 就在眼前了。
程咬金精神一振, 將所有的杂念拋诸脑后。 无论如何, 他活著出来了。 他怀中, 揣著陛下最后的希望, 揣著可能关乎大唐国运的血詔。
他回过头, 最后看了一眼那深深的、 充满死亡气息的山谷, 看了一眼那高高在上的、 飘扬的隋军大旗。
眼神复杂, 有恨, 有怒, 有悲, 但最深处, 却是一抹化不开的、 沉重的…… 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