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內，一片寂静。
方才还爭论得面红耳赤的百官，此刻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丹陛之上那沉默的身影。
杨恪那一声轻敲龙椅的“篤”声，仿佛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让喧囂戛然而止，也让一种更深沉的揣测和不安，在殿中瀰漫开来。
陛下为何不语是震怒於流言，还是对臣下的爭论不满抑或…另有深意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杨恪终於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透过冕旒传出，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眾卿。”他微微抬起手，目光似乎扫过全场，“方才所议，或言严惩，或言疏导，皆有其理。然，朕有一问，想请教诸位。”
他顿了顿，让问题在每个人心中沉淀，然后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尔等可曾想过，那些散布流言、詆毁朝政、乃至能裹挟部分民意、与朕…与朝廷抗衡的士族门阀，其立足之根本，究竟何在”
“是什么，让他们歷经数朝而不倒是什么，让他们敢於藐视皇权又是什么，让他们自以为，能与天子…共天下”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立足根本”
百官皆是一怔，隨即脸上露出各种复杂的神色。有人沉思，有人恍然，有人则面露惊疑甚至一丝惶恐。
陛下此问，看似平常，实则直指核心，甚至有些…大逆不道！因为“与士大夫共天下”几乎是前朝乃至本朝初期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一些出身寒门或中小家族的官员，开始认真思索。是啊，五姓七望那些世家，凭什么能如此囂张
凭財富皇室和国库难道不比他们富凭私兵在朝廷大军面前不过土鸡瓦狗。凭人脉陛下若真下决心清洗，人脉又能如何
那根本到底是什么
殿內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不少官员交头接耳，猜测著答案。是经学传承是道德文章是清议声望似乎都沾边，但又似乎都未能触及最核心的东西。
就在眾人冥思苦想之际，站在文官班列前方的诸葛亮和马周，几乎是同时身躯微微一震！
诸葛亮轻摇的羽扇骤然停顿，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彻悟的精光！马周则是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豁然开朗的激动！
两人不约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龙椅上那道模糊的身影，然后又迅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结合近日发生的一切——陛下大力推行、甚至不惜“自黑”也要保障其发行的《大隋民报》！那低廉的成本，那恐怖的传播速度！还有陛下坚持的科举改革，寒门取士！
这一切的矛头，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核心！
不是財富，不是武力，也不是简单的人脉！
是知识！是教育！是文化的垄断权！
世家大族能够绵延数百年，凌驾於皇权之上，最根本的原因，就在於他们垄断了知识！
他们拥有最完善的家族教育体系，藏有最多的典籍，掌握著经典的解释权！
他们通过垄断教育，进而垄断了科举入仕的通道，垄断了舆论的话语权！
天下读书人，十之七八出其门下，或与其有千丝万缕的联繫！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最强大的堡垒！
所谓“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其本质，是天子不得不与垄断了知识和官僚选拔渠道的士大夫集团共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