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冬月的风刮得正紧,郊区食品作坊的烟囱刚冒出第一缕烟,聂红玉就拿着原料清单在院子里皱起了眉。张兰抱着一筐刚收来的萝卜跑进来,脸冻得通红:“红玉姐,这是今天从菜市场收的,有三成都是糠心的,腌酱菜肯定不行。” 她把萝卜倒在水泥地上,几个表皮发蔫的萝卜滚到聂红玉脚边,一捏就塌出个坑。
作坊刚检修完设备,酱缸里的老卤已经备好,就等新鲜原料下锅。按三家店加百货公司的订单算,每月至少要两千斤萝卜、一千五百斤白菜、五百斤黄瓜,还有芝麻、辣椒这些辅料。之前零散从菜贩手里收,不仅价格时高时低,新鲜度和品质更是没保障——上周王府井店就有顾客反映酱萝卜发苦,查来查去是萝卜本身带了霜害。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聂红玉蹲下身,捡起个饱满的萝卜掂量着,“标准化生产的第一步就是原料标准化,咱们得找个稳定的供货方,最好是直接从地里收,既能保证新鲜,价格也能压下来。” 沈廷洲拿着扳手从厂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机油:“我听局里老同事说,顺义有个红星生产队,今年萝卜白菜大丰收,却愁着卖不出去,好多都烂在地里了。”
“真的?” 聂红玉眼睛一亮,“咱们明天就去看看。” 沈廷洲擦了擦手:“我已经跟队里的王队长通过电话了,他说欢迎咱们去考察。不过他也说了,之前有贩子去压价,队里的人现在对生意人挺警惕的。” 聂红玉笑了笑:“咱们不是贩子,是来跟他们做长久买卖的,带着诚意去,他们肯定能明白。”
当晚,聂红玉没闲着,在灯下赶制了两份文件。一份是“红玉酱菜原料标准细则”,从萝卜的直径(必须在五厘米以上)、白菜的包心度(紧实无黄叶),到黄瓜的新鲜度(带刺无褶皱),都写得明明白白,甚至附上了她画的简易示意图——这是她前世做酒店采购时的老办法,标准量化才不会有歧义。另一份是“长期供货合作方案”,上面写着保底收购价、预付款比例,还有滞销时的兜底承诺。
柳氏端着夜宵进来,看到桌上的文件,凑过来看了半天:“这萝卜还要挑大小?以前在黄土坡,能有萝卜吃就不错了。” 聂红玉给她倒了杯热水:“娘,咱们做品牌酱菜,原料差一点,口味就差远了。不过您放心,咱们给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两成,队里的人肯定愿意卖。” 柳氏点点头:“实在人就得给实在价,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带上两坛刚腌好的酱菜,让他们尝尝咱们的手艺,比说啥都管用。”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廷洲就推着自行车出来,后座绑着两个大帆布包,里面装着聂红玉的文件、柳氏的酱菜,还有给王队长带的一斤茶叶。小石头抱着沈廷洲的腿喊:“爹,娘,我也要去!我想看看大萝卜地!” 聂红玉蹲下来帮他理了理棉帽:“石头乖,店里还要人看着,等周末娘带你去,好不好?” 柳氏笑着说:“我给你留着最大的萝卜,回来给你做萝卜灯。”
从市区到顺义红星生产队要骑两个小时自行车,雪后的路有些滑,沈廷洲特意放慢了速度,怕颠坏了酱菜。聂红玉坐在后座上,抱着文件包,看着路边的白杨树飞快后退,想起1968年在黄土坡的冬天,也是这样冷的天,她跟着柳氏去地里挖冻萝卜,手冻得裂开口子,血沾在萝卜上,红得刺眼。“廷洲,” 她轻声说,“要是当年黄土坡的萝卜也能有销路,原主是不是就不会……”
沈廷洲握紧车把,声音沉了沉:“都过去了。现在政策好了,咱们能帮红星队的人把菜卖出去,也是在帮当年的黄土坡人。” 他顿了顿,“对了,我战友回信说,原主父亲当年也帮过红星队的人,好像是教他们种过耐旱的谷子,说不定王队长还认识他。” 聂红玉心里一动——原主的过往,似乎总能在不经意间与她的现在交织。
到红星生产队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社员正蹲在地上抽烟,旁边堆着几筐卖不出去的萝卜,表皮都冻得发暗。看到沈廷洲和聂红玉,有人站起来问:“你们是来收菜的贩子?” 语气里带着防备。沈廷洲掏出工作证:“我们是市里商业局和红玉食品铺的,来跟王队长谈合作。”
王队长很快就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脸上刻着风霜,手上的老茧比沈廷洲的还厚。“沈科员,聂老板,跟我来办公室谈。” 他的办公室就在队部,一张旧木桌,两把破椅子,墙上挂着“农业学大寨”的标语,还有一张泛黄的生产进度表,上面的数字红笔画得歪歪扭扭。“坐吧,” 王队长给他们倒了杯热水,“实不相瞒,今年菜收得多,供销社收不完,贩子压价压得狠,一斤萝卜才给三分钱,社员们都没干劲了。”
聂红玉把“原料标准细则”推过去:“王队长,您先看看这个。我们‘红玉酱菜’是市里第一批注册商标的个体食品铺,对原料要求高,但价格也实在——萝卜一斤八分,白菜一斤六分,黄瓜旺季一斤一毛二,都比市场价高两成。而且我们签长期协议,至少三年,不管市场行情怎么样,我们都按保底价收。”
王队长拿起细则,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手指在“直径五厘米以上”的字样上顿了顿:“这标准是不是太严了?小一点的萝卜就不收了?” 聂红玉笑着说:“小萝卜我们也收,做成萝卜干,价格是六分一斤,一样比贩子给的高。而且我们还可以帮队里培训种植技术,按我们的标准种,产量和品质都能上去,以后咱们的原料不仅供我的作坊,还能卖到其他食品厂去。”
这时,柳氏拎着酱菜坛进来了:“王队长,别光说不练,尝尝我们的酱菜。这都是用咱们农村的萝卜白菜做的,现在在市里卖得火着呢,王府井百货都抢着要。” 她打开坛盖,一股浓郁的酱香飘了出来,王队长的喉结动了动——冬天的农村,菜窖里除了冻白菜就是腌萝卜,哪有这么香的酱菜。
王队长夹了一块酱萝卜放进嘴里,脆爽可口,咸淡适中,带着股淡淡的芝麻香。“好吃!” 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比供销社卖的酱菜还香。” 聂红玉趁机说:“王队长,这酱菜的原料,就是按我刚才说的标准做的。只要咱们合作,您队里的菜就能变成这样的好酱菜,不仅能卖钱,还能打响名气。”
“可我们怎么信你?”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是个三十多岁的社员,叫李建国,也是队里的会计,“以前有贩子跟我们签过协议,收了一批菜就跑了,我们白忙活一场。” 跟着他进来的还有几个社员,都是队里的骨干,脸上都带着怀疑。聂红玉早有准备,从包里拿出商标注册证和工商局的表彰证书:“这是公家给我们的认证,我还是市里的‘个体经济带头人’,要是骗你们,我这铺子也别想开了。”
沈廷洲补充道:“我在市商业局工作,负责个体经济管理,我们的合作可以去局里备案,受公家保护。而且我们先付三成预付款,今天就可以给你们,等第一批原料送到作坊,我们再付剩下的七成。” 他从包里掏出三百块钱,放在桌上,“这是预付定金,今天就能给队里分下去。”
三百块钱在1980年的农村可不是小数目,够一个壮劳力挣大半年的。社员们看着桌上的钱,眼睛都亮了。李建国拿起注册证看了又看,又翻了翻原料标准细则,突然说:“聂老板,你这细则上写着‘无农药残留’,我们队里的菜都是用农家肥种的,绝对符合标准。不过你这验收怎么算?要是我们按标准种了,你们又说不合格怎么办?”
“这个简单。” 聂红玉从包里拿出一个弹簧秤和一把卷尺,“我们的验收标准都能量化——萝卜直径用卷尺量,重量用秤称,新鲜度看表皮和根须,只要符合细则上的要求,我们就收。而且每次验收,都请李会计和王队长在场,三方签字确认,不会让你们吃亏。” 她顿了顿,“我还可以跟你们签保底协议,要是你们的菜卖不出去,不管多少,我们都按保底价收,绝不让菜烂在地里。”
这句话说到了社员们的心坎里。今年冬天特别冷,菜窖里的萝卜白菜已经开始发芽,再卖不出去就要烂光了。王队长看着社员们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的钱和证书,终于拍了板:“好!我们跟你合作!” 他拿起笔,在合作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上鲜红的手印,“聂老板,我信你,也信公家的政策!”
协议签完,聂红玉把三百块钱交给李建国:“这钱你今天就给社员们分下去,让大家放心。明天我们就派车来拉第一批原料,萝卜两千斤,白菜一千斤,按细则上的标准挑。” 李建国接过钱,手都在抖:“谢谢聂老板,谢谢沈科员!我们这就去通知社员们,保证按标准给你们挑最好的菜!”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生产队,社员们都涌到队部来,看到协议和钱,都笑开了花。一个老大娘拉着柳氏的手说:“大妹子,你们可真是救星啊!我家那窖萝卜,再卖不出去就要喂猪了。” 柳氏笑着说:“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们种好菜,我们做好酱菜,一起赚钱!” 她从包里掏出几包调料包,分给大家,“这是我们铺子里的调料,回去炖肉特别香,尝尝!”
中午,王队长非要留他们吃饭。饭桌上,都是地里的家常菜:炖白菜、炒萝卜丝、蒸红薯,还有一碗鸡蛋羹,是特意给聂红玉做的。王队长喝了口酒,感慨道:“聂老板,其实我认识你公公,还有你原主的父亲。当年你公公在部队,帮我们队里修过水泵;你原主的父亲,是个文化人,教我们种谷子,让我们熬过了饥荒。”
聂红玉心里一震:“您认识我原主的父亲?” 王队长点点头:“认识,他是个好人,就是成分不好,被批斗的时候,还是我们队里的人偷偷给他送的吃的。他常说,做人要实在,做事要踏实,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沈廷洲握住聂红玉的手,轻轻拍了拍——原主的父亲,原来是这样的人,难怪原主性子刚烈,不肯受委屈。
“对了,” 王队长突然想起什么,“你原主的父亲当年留下一箱子书,批斗的时候被我们藏起来了,后来他去世了,我们就一直替他保管着。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 聂红玉眼睛一红:“真的?太谢谢您了,王队长。” 她一直想了解原主的过往,这箱子书,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线索。
饭后,王队长带着聂红玉去取书。箱子藏在队部的杂物间里,是个旧木箱,上面落满了灰尘。打开箱子,里面是十几本线装书,有《农政全书》《齐民要术》,还有几本原主父亲的日记。聂红玉拿起一本日记,纸页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清秀有力,写着1966年的冬天:“红玉说想当老师,我得好好供她读书,不管成分怎么样,孩子的未来不能耽误。”
眼泪突然掉在纸页上,聂红玉赶紧擦干。她知道,原主的父亲一定很爱她,而她能做的,就是带着原主的希望,好好活下去,把“红玉酱菜”做大做强,不辜负原主的遗憾,也不辜负原主父亲的期望。沈廷洲轻轻抱住她:“别难过,以后我们一起把原主的心愿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