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的第一场雪,在冬至前一夜悄没声地落了。黄土坡的老窑被雪裹得严实,窑顶的茅草沾着白霜,像给老房子戴了顶绒帽。天刚蒙蒙亮,窑里的火塘已经“噼啪”作响,枣木柴块烧得通红,把聂红玉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和挂着的羌绣门帘叠在一起,暖得人心头发烫。
85岁的聂红玉坐在火塘边的竹椅上,身上裹着沈念红从国外寄来的羊绒毯——淡灰色的,软得像云。她没戴假牙,嘴角却噙着笑,枯瘦的手握着根枣木搅棍,正盯着灶上的黑陶锅。锅里的玉米糊刚冒起泡,乳白色的浆汁顺着锅壁往下淌,混着红枣的甜香,飘满了整个窑洞,和1968年那个雪天的味道,一模一样。
“奶奶,我来烧火!” 沈承业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像个圆滚滚的团子,从里屋跑出来。男孩刚放寒假,头发上还沾着枕套的棉絮,跑到灶前蹲下来,往火塘里添了块劈好的柴,“爷爷说您今天要熬‘老味道’玉米糊,特意让我早点起,说晚了就抢不到第一碗了。”
聂红玉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手上的老年斑在火光下格外清晰:“急什么,糊要熬得久才香。” 她把搅棍递到男孩手里,“来,顺时针搅,慢着点,别让糊沾了锅。你爷爷当年教我的时候说,熬糊和做人一样,急不得,要沉住气。”
沈承业握着搅棍,学着奶奶的样子慢慢搅。黑陶锅是当年柳氏的陪嫁,锅底已经烧得发黑,却依旧厚实耐用。“奶奶,您当年第一次熬玉米糊,也是用的这个锅吗?” 沈承业仰着头问,眼里满是好奇——他听爷爷讲过无数遍奶奶的故事,却总觉得听不够。
这话像根引线,瞬间勾开了聂红玉的回忆。她眯起眼睛,看向窗外的老槐树——枝桠上积着雪,光秃秃的样子,和1968年那个雪天一模一样。“是呀,就是这个锅。” 她的声音慢下来,带着岁月的磨砂感,“那时候比现在冷多了,窑里的墙都结着冰碴子,你太奶奶柳氏蹲在火塘边哭,说‘地主家的媳妇,连顿饱饭都做不出来’。”
1968年的冬至,比今年还冷。聂红玉刚穿越过来三天,原主因为受不了柳氏的刻薄和“地主成分”的压力,跳了村口的冰河,被沈廷洲救回来没几天就咽了气,换了她这个来自21世纪的酒店经理。那时候窑里穷得叮当响,米缸是空的,面袋里只剩点麸皮,柳氏把沈廷洲骂了一顿,说他“娶了个丧门星,要把沈家拖垮”。
“你爷爷那时候刚退伍回来,揣着本退伍证,兜里只剩五斤粮票,还是部队发的。” 聂红玉抬手擦了擦眼角——不是哭,是火塘的烟呛得慌,“他没跟你太奶奶吵,揣着粮票就出去了,天黑透了才回来,冻得嘴唇发紫,怀里却抱着半袋玉米。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跟战友借的粮票,还把自己的军大衣当了,才换回来这半袋救命的玉米。”
玉米是粗磨的,里面混着不少玉米粒,聂红玉蹲在磨盘边磨了整整一夜,磨得手心起泡。柳氏在旁边翻着白眼,说“磨这么细有什么用,还不是填肚子的玩意儿”,可等玉米糊的香气飘出来时,老太太的鼻子却动了动。“那时候没糖,没红枣,就清水熬,我守在灶前搅了一个时辰,生怕糊锅。” 聂红玉笑了,“你爷爷抱着三岁的小石头,站在旁边看着,说‘红玉,别累着,实在不行,我再去想办法’。”
“第一碗糊熬好的时候,你奶奶抢着端给了小石头,小家伙饿坏了,捧着粗瓷碗呼噜呼噜地喝,嘴角沾着糊也不管。” 她看向沈承业,“那时候我就想,一定要让这家人吃饱饭,不管多难,都要把日子过好。” 玉米糊的香气更浓了,沈承业加了点冰糖进去,甜香混着玉米的醇厚,比当年的味道更丰富,却依旧透着那股踏实的暖意。
“奶奶,您看!” 沈承业举着搅棍,上面挂着晶莹的糊汁,“和您说的一样,‘挂棍不落,稠得刚好’!” 沈承业学着爷爷的样子,用勺子舀了点糊,吹凉了递到聂红玉嘴边,“您先尝,第一口必须给奶奶。”
聂红玉张嘴含住,温热的玉米糊滑进喉咙,甜而不腻,糯而不粘,和当年那碗没糖的粗糊比,味道天差地别,可心底的那份踏实,却一模一样。“好,好味道。” 她拍了拍沈承业的头,“比奶奶当年做得好,有进步。”
院门外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沈承业蹦起来:“是爸爸和姐姐回来了!他们说今天要带城里的医生来给您检查身体!” 聂红玉也站起身,往门口走——她的腰不太好,走得慢,却依旧硬朗,这是她一辈子劳作的底气,也是沈廷洲当年最放心不下的地方。
小石头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扶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身后跟着沈念红,手里提着个保温箱。“娘,我们回来了。” 小石头快步上前扶住母亲,“这是李医生,是北京来的专家,特意请他来给您做个体检。” 沈念红则抱着聂红玉的胳膊,晃了晃保温箱:“奶奶,我给您带了城里刚出炉的糖火烧,配玉米糊刚好。”
李医生给聂红玉做了检查,量血压、听心跳,最后笑着说:“聂奶奶,您的身体比年轻人还硬朗!血压稳,心跳有力,就是有点骨质疏松,平时多喝点牛奶,晒晒太阳就行。” 他接过沈承业递来的玉米糊,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味道真好,比我们医院食堂的营养餐还香,是有老手艺在里面的。”
“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手艺。” 小石头笑着说,“我娘熬了五十多年的玉米糊,从黄土坡熬到北京,从填肚子的粗粮,熬成现在的健康食品。念红的轻食店,现在还推出了‘奶奶牌玉米糊’套餐,配着酱菜卖,年轻人都爱点。”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份报表,“娘,这是‘红玉’今年的年报,销售额比去年涨了三成,轻食系列占了四成,都是念红的功劳。”
沈念红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轻食店的直播画面——画面里,主播正拿着碗玉米糊介绍:“家人们,这碗玉米糊,是‘红玉’创始人聂奶奶的拿手绝活,用的是黄土坡的老品种玉米,石磨研磨,慢火熬煮,和五十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喝一口,暖到心里!” 屏幕上的订单不断跳动,“老顾客”“小时候的味道”“支持老字号”的评论刷个不停。
“奶奶,您看,这是我们新设计的包装,上面印着您当年熬糊的插画,还有您的话——‘日子就像玉米糊,熬得久才香’。” 沈念红指着屏幕上的包装,“很多年轻人买回去给爷爷奶奶喝,说让老人尝尝‘过去的味道’,还有人专门来黄土坡,就为了喝一碗您亲手熬的玉米糊。”
聂红玉没说话,起身走到里屋,从樟木箱里拿出个布包。布包是柳氏当年织的粗麻布,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是老太太后来学的手艺,说“红玉给咱们家带来了福气,得绣点喜庆的”。布包里,是本泛黄的账本,第一页写着“1968年冬至,借玉米半袋,欠战友粮票五斤,军大衣一件”,字迹是沈廷洲的,刚劲有力。
“这账本,你爷爷记了一辈子。” 聂红玉把账本递给小石头,“后来我们日子好了,他亲自去战友家还了粮票,把军大衣也赎了回来,还多给了人家十斤酱菜。他说‘做人不能欠账,欠了就得还,不管是粮食,还是人情’。” 账本里夹着张照片,是1978年拍的,沈廷洲抱着小石头,聂红玉熬着玉米糊,柳氏坐在旁边剥着玉米,老窑里暖融融的,满是烟火气。
“娘,您放心,‘红玉’的账,我一笔都没差过。” 小石头摩挲着账本,“陈教授当年教的‘实在’二字,我刻在心里了。原料进价、工人工资、乡亲们的菜钱,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就像您当年管生产队炊事房的账本一样。”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让他记账,说“账清人清,心才踏实”。
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是张叔的儿子张建军,手里提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刚磨好的玉米粉。“聂奶奶,小石头,这是今年最后一茬玉米磨的粉,按您当年教的法子,粗磨三成,细磨七成,熬出来的糊最香。” 他把袋子放在石桌上,“我爹让我给您送来,说您冬天爱熬糊,这粉存得住,能吃到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