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过去的时候有一个小伙计打扮的人刚从那门洞里出来,并不是周家的伙计,抬头看见衙门的行列吓了一跳,竟然掉头又钻回了门洞里。
炳兴领着沈敬宗他们进门,就发现,码头上几乎所有商行的大掌柜都来了。
相较于门脸的冷落,里头简直涌动着比炉火还高涨的热情。这群大掌柜中间围着一个雍容富态的胖子,有的在奉承他有的在向他询问什么,还有的互相之间在窃窃私语。
沈敬宗与周时泰都认得,也是季徵的人。
“你们在干什么?我爹呢!”
周时泰出声仿佛自带着外头的冷气,一瞬间冻结了里头的热度。
所有大掌柜都不约而同转过头来看向周时泰。这种感觉非常诡异,一瞬间所有的人头、所有的视线都像你瞩目,看着你,不带一丝温度,仿佛你不该出现在这里,你不受他们这个集体的接纳。
可这里明明是他周家的商行。
炳兴提着衣摆快步向他的胖兄弟走过去。
“都安排好了?我可把官府给你带来了,人呢?”
“哪有这么快,后面几库房的账本,分出去怎么点,还不是我们自己来,点完才好知道谁能得着什么。”
旁边马上有别家掌柜道:“哪里就劳动您亲自来呢。咱们的账哪有您不清楚的,就是分给我们,您顶着,哪里有敢作假的。”
这样的对话仿佛来来回回以无数的形式,每个人都说过了,他们都在等胖子的一个首肯。
那胖子端坐在圈椅上,整个人被木条勒成了一愣一愣的腊肉似的。他与炳兴仿佛是两个极端,一个皱瘦得像晒干的梅子,一个痴肥得像出栏的年猪。
只是两人身上有一样的气息。
那胖子道:“那行,我也不为难你们,账你们分了去,自己在下头商量好了,我不给你们断案,旁的都不管,最后给我交这个数,”他摊手比了五根短圆的手指,不知是五万,五十万,五百万?金还是银?
“我只看结果,剩下的你们各凭本事。”
周围的大掌柜们不约而同松一口气。
肯放手就好。不管他要多少,只要账放给他们,他们这群人精,有的是办法把周家最后一滴骨髓都榨出来。
周时泰仿佛有点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如同看见泰山在眼前崩塌,看见了,又不肯相信,不明白,那可是山,怎么会倒下。
他颤声回头问沈敬宗:“沈、沈叔,他们这是——”
却见沈敬宗的脸也是一青一白的。
他自己手上也是有账本的,他做官,官的账目可比商更复杂。
他笔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胖子这么好心,把整个周家送出去给人分了,他自己只要零头,为什么?
因为那是沈敬宗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