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使绊扣饷(1 / 2)

队伍走出村口,黄土路上的尘土还沾在鞋帮子上,脚底板踩下去有股干涩的响声。陈远山走在最前头,肩上的包袱沉得压人,里面是百姓塞的吃食和那双连夜赶出来的布鞋。他没回头看,但能听见身后战士们低声说话的声音,比往常多了些热气。

刚进营地大门,文书小跑着迎上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脸色发白。

“师长,军需处的电报。”

陈远山接过,展开看了两行,眉头猛地一拧。纸上字不多,写得也公事公办:本月军饷暂缓发放,整编未毕,暂不拨款。落款是战区后勤总署,右下角盖了个红章,印泥还没干透的样子。

他盯着那枚章看了几秒,把纸折起来,问:“什么时候到的?”

“一个钟头前。”文书声音低,“我等您回来,一直没敢往下传。”

陈远山嗯了一声,把电报折好塞进衣兜,转身朝指挥部走。他的步子没变,可背影绷得紧了,像是肩上突然多了一副担子。

指挥部里没人,桌上的油灯亮着,煤油烧得有点呛。他脱下军装外套挂到墙钩上,露出里面的灰布衬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他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拿出记事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记着这个月要发的弹药配额、粮食定量、伤员医药费,还有给新兵补的两双胶鞋钱。每一条后面都打了勾,唯独“军饷”那一栏空着。

他盯着那行空白看了会儿,抬手把本子合上。

天黑前,命令传下去:全连主官来指挥部开会。

七点钟,各连连长陆续到了。有人裤腿还沾着泥,是刚从训练场拉练回来;有人脸上带着汗,帽子拿在手里扇风。他们站在屋子里,站姿松散,没人说话,只等陈远山开口。

陈远山坐在桌后,面前摊着那份电报复印件。他没抬头,先点了根烟,火柴划过的声音在屋里格外清楚。

“你们都知道,前两天打了胜仗。”他吐出一口烟,“歼敌五十多,缴获一门炮。战报已经报上去了,上面也批了嘉奖令。”

屋里静下来。几个连长互相对了眼色,脸上刚露出点喜色,又听他继续说:

“但今天接到通知,这个月的军饷,扣了。”

话音落下,屋里像被人抽了口气。有人肩膀塌了半寸,有人手指无意识地抠住了枪带。

三连长张大勇最先忍不住:“为啥?我们账目清清楚楚,上个月也没超支!”

“说是整编未完。”陈远山把电报推到桌上,“理由写得冠冕堂皇。”

“整编?”五连长冷笑一声,“咱们这支部队番号都挂了三年了,现在才说整编?哪来的规矩!”

“就是卡我们。”六连长低声道,“怕我们打得太好,抢了别人功劳。”

陈远山没接话。他知道是谁动的手。

赵世昌的名字在战区后勤系统里挂着实职,管着拨款审批。这人从没见过前线什么样,办公室里常年烧着炭盆,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角堆着肉。可就是这么个人,两次压住他们部队的补给申请,一次说“运输线紧张”,一次说“预算不足”。

上次缴获机枪那次,他也卡过弹药配额。后来查出来,那批弹药转头就拨给了赵世昌派系里的嫡系部队。

屋里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弟兄们刚打了胜仗,连双新鞋都没领到,现在连饷都不发?”

“家里老娘等着这笔钱买药,上个月信里就说快断了。”

“老子不怕死,可不能让家里人饿死!”

陈远山抬起手,屋里立刻安静。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他们刚收复的那个村子位置上:“我知道大家心里憋火。我也憋火。可现在发脾气没用。我们要的是子弹,是粮食,是能让兄弟们活下去的东西。不是骂几句就能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我现在告诉你们实情——这个月,没有军饷。下个月能不能发,我说不准。但我答应你们一件事:只要我在这一天,就不会让任何一个兄弟饿着肚子打仗。”

没人鼓掌,也没人应声。但他们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愤怒、委屈,慢慢沉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块铁,硬,但稳。

散会后,人都走了。陈远山没动,还在灯下坐着。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更深。他从怀里掏出那封电报,又看了一遍,指尖在“暂缓发放”四个字上来回摩挲。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勤务兵送水进来。放下碗时低声说:“师长,炊事班刚才报了粮库余量……米还能撑十二天,面剩一半,咸菜缸底都快见光了。”

陈远山点头:“知道了。”